南朝歷257年,十月十七,南朝安寧公主入蜀王宮第九日。
天還沒亮透,王城裡便響起了鼓樂聲,開始舉辦蜀王和南朝安寧公主的合卺大典。
蜀地連年戰亂,軍民凋敝,儀式一切從簡。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百官朝賀,韶妝被面具和蓋頭遮著,連蜀王是什麼樣子都沒看到,只能隱約感覺到跟她祭拜先祖的人是個威武高大,氣勢極強的人,讓她連站在旁邊都忍不住發抖。
整個大典都被壓縮到了極致,唱得飛快,演得潦草,參加大典的人也都心不在焉。
禮成之後,韶妝便被兩個嬤嬤攙著,送進了蜀王正妃居住的長秋殿。
嬤嬤們把她安置在喜床上便退了出去,韶妝在這裡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不知道時辰,不知道蜀王什麼時候會來,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姿態去面對蜀王。
老師給她的那本講『妲己』的書她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幾乎都背了下來,心裡也演練了許多遍老師說的『反差感人設』,可事到臨頭,還是緊張。
「乙一……你還在嗎?」韶妝試探性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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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回應。
「在!」 聽到乙一低沉的聲音,韶妝心裡繃著的弦鬆了些,她不自覺地吐出一口氣,覺得自己這樣太沒出息,趕忙又把脊背挺直。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開口。
「我、我能見一見老師嗎?我有好些天沒有看到她了,有很多疑問想要向她請教。」
從入王城那天起,尹鴆就消失了,她被送進宮裡,乙一藏在暗中保護,但尹鴆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韶妝真的很想尹鴆,只有在尹鴆身邊,她才能感覺到安全。
「不能。」
韶妝的心一沉,追問道:「為什麼?」
「不知道。」
乙一的回答永遠這麼簡短利落,多說一個字都不行。
韶妝咬了咬嘴唇,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難道老師她……出了什麼事?」
「是。」
乙一耿直利落地讓人驚訝,好像她腦子裡根本就沒有撒謊和善意欺騙這回事。 韶妝整個人暈眩了一瞬,差點就忍不住掀了蓋頭。
「老師她還好嗎?」
「不會死。」
三個字像是一顆定心丸,韶妝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終於慢慢落回了原處。
「那、那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不能。」
又是兩個字,乾脆利落地拒絕了韶妝。
韶妝放在膝蓋上的手蜷起,滿心沮喪的情緒,她什麼都做不了。
不!
她不是什麼都做不了,她現在正在做的事就很重要,雖然被關在後宮許多天,但她已經基本弄清楚了蜀王后宮每個人的情況。
老師在外面拼命,她就在裡面拼命。
「有人來了。」 乙一忽然提醒,韶妝趕忙深吸一口氣坐好。
韶妝以為進來的人是蜀王,但不對勁。
聲音是從窗戶那邊來的,韶妝的心猛地懸起來。
下一刻,她的蓋頭被人粗暴地扯走。
紅布翻飛,燭火搖曳。
韶妝抬頭,對上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何青山!
韶妝的心臟漏跳了一拍,然後瘋狂地重新跳動起來。
「你、你怎麼來了?!」
韶妝的聲音抖得厲害,這不是她排練過的反應,她根本沒想到過會是這種情況,她也根本就不敢想。
何青山滿身酒氣,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盯著韶妝。
「你說你這張面具,只能你未來的夫君揭?」 韶妝的瞳孔劇烈抖動。
「今日,我揭定了!」
韶妝瞳孔驟縮,本能地抬手抵擋,卻被何青山一把擒住手腕,臉上的黃金面具被何青山猛地掀開。
韶妝為蜀王精心描繪的妖妃妝容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何青山面前。
眉如遠山含黛,眼尾用硃砂勾勒出上挑的弧度,唇上點著最艷的胭脂,腮邊掃著一層薄薄的緋紅,襯得那張本就乾淨的臉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妖冶,配上她此刻因驚恐而微微張開的唇和因慌亂而泛紅的眼尾,竟有一種攝人心魄的媚。
何青山的呼吸一滯,為現代化妝技術呈現的效果所驚艷。
他就那麼直直地盯著她,喉結不自覺地滾動,眼底逐漸浮起一層晦暗不明的光。
就是這張臉。
這段時間讓他魂牽夢繞,心神不寧的,就是這張臉。
他說不清自己是怎麼了,從那天在宮門前她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沖他笑的那一刻起,她就像一根刺一樣扎進了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他吃飯想,練兵想,連睡覺閉上眼都是那張黃昏霞光下沖他笑得燦爛的臉。
他以為自己是中了蠱,得了病。 他去看了大夫,找了道士,甚至還有蠱婆,但所有人都揶揄地笑,說他血氣方剛該成親了,問什麼時候喝他的喜酒?
喜酒?那只能是殺頭的酒!
何青山覺得自己必須忍,他一個在沙場上刀頭舔血的人,還能被一個女人攪得心神不寧?他告訴自己那不過是一時新鮮,過幾天就淡了。
可是沒有。
一天比一天烈。
今日他站在群臣之中,看蜀王穿著大紅喜袍,和這個女人拜天地,他從未有一刻像那時一樣,強烈渴望站在那裡的是他。
這裡面有他對蜀王之位的渴望,也有他壓制不住的,對韶妝的情愫。
真實的野心和被道具操控的感情疊加在一起,讓何青山爆發了,他灌了自己一壇酒,發酒瘋,以此脫離了蜀王的喜宴,直奔後宮。
何青山的拇指摩挲著韶妝的手腕內側,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她的唇,喉結再次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公主殿下……你給我喝的那盞酒里,到底放了什麼?」
韶妝心臟狂跳,呼吸都快要停滯,不光是何青山在瘋狂心動,此刻的她也快要壓制不住那股情愫,她只能在心裡不斷對自己說,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她要的是王位,不是男人!
「何將軍,我現在已經是蜀王妃了,你、你還是快些走吧,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何青山整個人壓下來,雙手撐在韶妝身側的床沿上,看著頂著妖妃妝容的韶妝眼神卻像小兔子一樣紅彤彤,滿是惶恐到快哭出來的水霧,這種反差感格外的戳人。
韶妝不得不往後退,可她退無可退。
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每一根血絲,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烈酒和鐵鏽的氣味,這些都讓她心跳過速。
「你之前問我,是不是想替代蜀王,我若告訴你,是呢?」
韶妝根本來不及說什麼,後腦就被一隻大手扣住,沒給她半分躲閃的餘地,何青山低頭便覆上了她的唇。
房樑上,乙一默默移開了視線,替兩個人放哨,警惕可能闖進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