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陳老棍敲了敲拐杖,陰沉著一張臉說,「十點多了,你們該收班了。」
導演李成林掃了眼陳老棍,他們原計劃是今天拍完,晚上就可以直接去下一個取景地,可現在最重要的一場高潮戲拍成這個鬼樣子,再耽擱到明天,劇組這麼多人吃喝拉撒又是一大筆開支。
小小的三門鎮地方不大,消費挺高!
李成林給副導演使了個眼色,副導演會意,和場務兩人一左一右給陳老棍架出去。
「大爺,我這有好煙好酒,咱倆喝點去……你放心,12點前保證收工,我們絕對不瞎胡整,再拍最後一次!」
陳老棍離開之後,導演喊來管服化道的陳磊,「這戲班有個後台倉庫是不是?裡面應該有老東西,那些傳了幾代的戲服才有『戲魂』,你們去把那些東西都拿出來,麻利點重新布置舞台,叫演員換衣服,拍完原樣放回去。」
見陳磊有點猶豫,李成林壓著火氣說:「一個小時布置完,這場戲也就拍個五分鐘,順利的話,12點前肯定完事,就算真拍不完,我也不會硬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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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磊這才答應下來,喊了人去幫忙。
後台倉庫門是舊式的木門,掛著一把老銅鎖,鏽跡斑斑,陳磊用鐵絲捅了幾下就捅開了。
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陳腐的木頭氣息混著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
倉庫里黑漆漆的,手電筒的光掃過去,一排一排的木架上全是偶人。 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巴掌大,有的穿著戲服,有的光著身子,木質的面孔被手電光一照,眼眶黑洞洞地盯著門口的方向,嘴角都微微翹著。
像是在等他們。
「臥槽!」身後有人小聲罵了一句,「太滲人了!」
牆角堆著各種戲台上用的道具,以及幾口大紅箱子,打開一看,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戲服。
「就是這些,搬出去,都小心點,別碰到那些木偶。」
晚上十一點,所有東西布置完畢。
女主角換上了水紅色戲服,衣服有些大了,穿在她身上空落落的,雲肩上的金線暗淡,但被舞檯燈光一照,整個人都變了,眉眼間忽然有了幾分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東西。
男主角也換上了寶藍色長衫,手裡握著一把扇骨發黃的摺扇,他展開扇子,扇面上那朵工筆牡丹的花心裡有一點暗紅色的污漬,像是很久以前的什麼東西濺上去的。
「對對對,就是這個感覺,這種天然的陳舊感!」李成林盯著監視器開始興奮起來,「各部門準備,爭取一條過,你們兩個這回也給我好好唱!」
場記打板。
女主角站在台上,燈光打下來,她周身都在發光,唱腔一起,委婉清麗,比先前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男主角的台步也穩了,接得住,兩人有來有回。 李成林點著頭,越看越滿意,但是又莫名覺得哪裡不對。
他說不上來,兩人的表演無可挑剔,甚至太好了,好得不像是他們。
他們都還只是個戲曲專業大三的學生,前面ng了那麼多次,李成林對他們足夠了解,他們此刻的身段簡直像幹這行十幾年的老藝人。
唱腔也是,那幾句念白婉轉淒切,字字泣血,連在現場的老錄音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李成林沒喊卡。
他在監視器里看著女主角的眼睛,那種絕望和哀戚太真了,真得讓他後背發涼。
「導演……」陳磊在旁邊小聲叫他。
「別吵!」
「導演,好像不太對。」陳磊的聲音在發抖,「你看他們的手……」
李成林這才把目光從監視器上移開,抬頭看向舞台。
之前一字馬不夠標準的男主角雙腿像被什麼拉扯著,跳起來下了一個完美的一字馬,用摺扇架住女主角的槍。
女主角的嘴還在唱,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入戲變成了極度的恐懼,眼淚不停地往下淌,嘴角卻還維持著一個詭異的弧度。 「卡!」李成林猛地站起來,「卡!停!」
台上的兩個人沒有停。
啪!
戲台周圍的燈光忽然全部熄滅,只剩下台上的聚光燈。
唱腔陡然拔高,變得悽厲尖銳,男女主角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提起,整個人懸在半空。
他們的四肢扭曲成提線木偶的標準姿態,手肘外翻,膝蓋反折,脊椎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女主角都還有意識,眼睛死死瞪著台下,「救我……」
男主角的頭被猛地向後一扯,脖子仰到極限,喉結突兀地凸出來,緊接著是四肢,被提著做出各種扭曲的動作。
舞台上的燈也突然熄滅,整個劇場陷入徹底的黑暗。
所有人聽見了骨頭被硬生生掰斷的聲音,嘎嘣、嘎嘣、嘎嘣,像掰玉米棒子,脆生生的連成一串。
然後舞台上亮起一片紅光。
女主角被吊在舞台正中央,脖頸上纏著無數根透明的傀儡線,線嵌進肉里,血一滴一滴沿著線往下淌。 她的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眼睛睜著,嘴巴張著,臉上還殘留著生前的恐懼。
男主角倒在舞台邊緣,身體被折成一個球形,就像那種用繩子收攏起來的摺疊木偶,血流了一地,順著舞台的木地板縫隙往下滲。
「啊——」
有人尖叫,現成一片大亂,所有人都往門口跑。
劇院的門不知什麼時候關上了,他們拼命推,拼命撞,門紋絲不動。
整個戲院的四壁和天花板上,不知何時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透明絲線,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絲線下面掛著幾十上百個木偶,它們的關節咔咔作響,一個個緩緩地轉過頭,用空洞的眼眶盯著下面驚慌失措的人群。
有的木偶穿著水紅色的襦裙,有的穿著寶藍色的長衫,它們的嘴角都裂著一道歪歪扭扭的縫,像是在笑。
咔!
咔咔!
滿身是血的男女主角被提了起來,他們的身體在半空中立住,姿態僵硬,關節反折,像兩個剛被修好的舊偶人。
他們張開嘴,淒婉的戲腔迴蕩在空曠的戲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