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右穿過影壁,繞過門房。
中院的花園比他記憶里還要大。幾株老梅靠在牆角,枝幹虬結,樹下是一片草地,草葉在風中輕輕晃。陽光從槐樹葉子間漏下來,碎了一地。
草地上兩個女孩在追跑。
前面那個穿著鵝黃短襖,扎兩個小髻,跑起來髻上的銀鈴叮叮噹噹響。後面那個披著淡青長裙,步子不緊不慢,嘴角掛著笑,追兩步停一步,故意讓著前面的小女孩。
龍右的腳釘在地上。
這時鵝黃短襖的小女孩轉過身,沖後面的少女做鬼臉。
「快點快點,你追不上我!」
淡青長裙的少女笑出聲來。
「等等我,別跑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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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右的心控制不住地發顫。
是小惠。
真正的,活生生的小惠。
淡青裙擺擦過草尖,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伸手去抓前面那個小女孩,指尖差一點就夠到了,又故意縮回來。小女孩趁機跑遠了兩步,咯咯咯笑個不停。
那個小女孩。
龍凌汐。
他妹妹。
龍右的眼眶發酸。他眨了眨眼,視線卻不爭氣地模糊了。
花園另一邊有石桌石凳。兩個人坐在那裡下棋。
一側中年男子身形魁梧,濃眉銳目,一身藏青長袍,捏著黑子緊鎖眉頭,正是他的父親龍玄宸。
對面老者白髮覆肩,灰袍單薄清瘦,眉眼溫軟和善。手中白子落得閒散,時不時抬眼打量對面一籌莫展的男人,眼角漾開淺淺笑紋。
師父。
棋盤上黑子已露敗相。龍玄宸拿著棋子在空中比劃了好幾個位置,始終落不下去。麒麟真人也不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偏頭看向不遠處的兩個女孩。
然後他轉回頭,朝龍右站著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滿院子碎碎的陽光,老人沖他微微笑了一下。
龍右渾身一震。
塵封的回憶轟然炸開。
龍右僵在原地,望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臉龐,這是他漂泊無盡歲月里,唯一渴求的安穩。
「回來吧,龍右。」
一道溫和厚重的聲響自耳畔漫出,分不清男女,像是浸透暖意,從空氣縫隙里緩緩滲來,如同深冬裹上一床暖被,熨帖人心。
「這裡才是你真正的家。」
「有你真正的親人和朋友。」
龍凌汐跑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氣。小惠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掏出手帕給她擦汗。龍玄宸終於落了子,落完就後悔了,抓耳撓腮的。麒麟真人笑了一聲,隨手落下一子,黑棋當場死了一片。
「忘了那個打打殺殺、危機四伏的世界吧。」
龍右的視線被水光攪得一片模糊。他知道這是假的。從踏上第九級台階的第一秒就知道。跟前面八階一樣,都是幻境。
前面那些是欲望。權力、力量、長生,在龍右眼中都是浮雲。
眼前這些,是他前世沒有守住的東西。
兩行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淌到下巴,滴在青磚上。
龍凌汐從地上爬起來,朝龍右這邊跌跌撞撞跑過來,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跑到跟前,腦袋結結實實撞在龍右的腿上。
「哎喲!」
龍凌汐捂著額頭抬起頭,眼睛圓溜溜的,黑亮黑亮。
「哥哥!」
龍右低下頭看她。
小惠也走了過來。她站在龍凌汐身後,抿嘴笑了一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摟住了龍右的手臂。力道很輕,隔著袖子,溫熱的感覺透過來。
龍玄宸和麒麟真人也回過頭來。父親放下棋子,雙手抱胸,臉上是那種慣有的驕傲又不太會表達的表情。師父端著茶盞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龍右彎下腰。
一隻手抱起龍凌汐,另一隻手攬過小惠的肩膀,把兩個人緊緊摟進懷裡。小惠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軟下來,把頭靠在他肩上。龍凌汐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小手抓著他的衣領,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
兩千年了。
他以為這些臉已經在記憶里被磨得模糊了。但沒有,他們的眉眼輪廓、一顰一笑清清楚楚。
龍凌汐仰頭看他,小臉上滿是困惑。
龍右垂下頭,在妹妹光潔的額間輕輕一吻,隨即鬆開手臂,將小惠穩穩攬入懷中。
小惠抬眸望向他,眼底溫柔一如往昔。似是隱約洞悉他心中千般苦楚,又純粹懵懂,半點不解世事滄桑。
一旁麒麟真人擱下手中茶盞,瓷底撞在木案,發出一聲輕響。
老人緩緩起身,緩步走到龍右跟前。身形依舊清瘦單薄,寬大灰袍空蕩蕩罩在身上,嶙峋骨架清晰可見。他抬起枯瘦手掌,輕輕拍了拍龍右肩頭,力道輕得彷佛一觸即散。
微微點頭。
龍右緩緩閉眼。
「斬斷昔日枷鎖,今日方知我是我。」
話音落,龍右猛的睜開雙眼周遭幻境開始崩解。
沒有震天動地的轟然坍塌,只是從視野邊緣一點點消融。景致如同被明火燎過的薄紙,邊角向內捲曲,化作細碎飛灰,隨風四散。
懷中妹妹小惠的輪廓飛速淡去;龍凌汐溫熱的小手,悄然從他指縫滑脫;父親連同身下石桌一同變得半透,轉瞬消散無蹤。
麒麟真人的身形在浮光中層層褪淡,灰袍、霜白長發、溫和沉靜的眼眸依次虛化,唯獨唇角那一抹淺笑留存到最後,宛若湖面漾開的末圈漣漪。
片刻過後,連這一點暖意,也徹底歸於虛無。
龍右站在第九級台階上。
腳下奶白石階鋪展,白霧仍在四周緩緩翻湧。空曠死寂的大殿環繞身側,階梯盡頭那道石門靜靜矗立,一切都回歸試煉最初的模樣。
臉頰忽然泛起一片冰涼。
龍右抬手一擦,掌心盡數沾濕,垂眸望著掌心裡未乾的水漬,靜靜佇立良久。
半晌,龍右抬步向前,穩穩踏過第九級台階。
第九級台階上面那道緊閉著的門也緩緩開啟一到縫隙,裡面透露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