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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劫後餘生

  「爹!你身上怎麼這麼臭啊,全是爛泥巴!」

  「爹,你疼不疼?五娃給你呼呼。」

  霍家小洋樓的堂屋裡,六個孩子像是一窩炸了鍋的小麻雀,緊緊圍在霍廷淵的身邊。

  大寶的眼眶還是紅的,死死拽著霍廷淵的衣角不肯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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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妞更是直接抱住了霍廷淵那條沒有受傷的右腿,把小臉貼在泥糊糊的軍褲上,怎麼拽都不出來。

  霍廷淵像是一尊凝固的泥雕,站在堂屋中央,連腳都不敢挪動一下。

  生怕自己身上那夾雜著冰雪的泥漿,把新家的地板給弄髒了。

  穀雨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個平日裡在軍區威風八面、說一不二的男人,此刻竟然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侷促。

  她那顆被前世特工生涯冰封了多年的心,在一陣陣酸澀中徹底軟了下來。

  「大寶。」穀雨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與鎮定。

  「在!娘,你吩咐!」大寶立刻站直了身體。

  「帶弟弟妹妹去後院的灶房。」

  「把那兩口大鐵鍋全部燒滿熱水,順便把你們爹平時換洗的衣服找出來。」

  「五娃,去把你那個裝草藥的小皮匣子拿過來,一會要用。」

  穀雨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指令。

  大寶雖然捨不得離開父親,但也知道現在爹最需要的是處理傷口和洗個熱水澡。

  「聽娘的,全體都有,向後轉!跑步走!」

  大寶學著霍廷淵平時訓練士兵的口吻,帶著幾個小蘿蔔頭迅速退出了堂屋。

  還十分貼心地順手把堂屋的木門給關嚴實了。

  瞬間,喧鬧的堂屋裡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牆上那台老掛鍾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還有霍廷淵軍裝上滴落泥水砸在地板上的輕微聲響。

  穀雨緩步走到霍廷淵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半米。

  她能清晰地聞到這個男人身上那種濃烈的土腥味、血腥味,以及獨屬於他的那種粗獷的荷爾蒙氣息。

  「杵在這兒當門神嗎?」穀雨微微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嗔。

  「媳婦……」霍廷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

  他那雙原本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眼神深處藏著某種即將崩塌的情緒。

  他突然抬起那隻完好的右手,一把攥住了穀雨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穀雨沒有掙脫,任由他握著。

  下一秒。

  霍廷淵雙腿突然一軟,高大如鐵塔般的身軀竟然直直地朝著穀雨倒了下去。

  穀雨眼疾手快,立刻向前邁出一步。

  用自己看似單薄的肩膀,穩穩地架住了這個重達一百八十斤的漢子。

  「霍廷淵!你怎麼了!」穀雨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特工的直覺讓她立刻伸手去探他的頸動脈。

  心跳很快,但非常亂。

  「沒事……我就是,腿突然有點抽筋。」

  霍廷淵將下巴沉沉地擱在穀雨的頸窩裡。

  滾燙的呼吸噴灑在穀雨有些冰涼的耳垂上,激起一陣戰慄。

  此時此刻,在這個沒有外人、沒有下屬的私密空間裡。

  這個外號「活閻王」的男人,終於卸下了所有堅不可摧的偽裝。

  「媳婦,你知道被埋在下面的時候,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嗎?」

  霍廷淵的聲音在穀雨的耳邊低低地響起,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穀雨伸出手,輕輕拍撫著他滿是泥漿和碎草屑的後背。

  「別說了,都過去了。」

  「不,你讓我說。」霍廷淵的手臂收得更緊了,恨不得將穀雨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山塌下來的那一瞬間,滿世界都是黑的。」

  「泥石流就像是一頭幾萬斤重的瘋牛,直接砸在我的胸口上。」

  「我以為我死定了。」

  「當時泥漿灌進我的嘴裡、鼻子裡,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奢望。」

  「我被卡在兩塊大石頭中間的縫隙里,上面壓著好幾根粗壯的斷木。」

  「只要那些斷木再往下沉一寸,我就算不被憋死,也會被當場壓成肉餅。」

  霍廷淵說這些話的時候,胸腔在劇烈地起伏。

  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初期表現,穀雨在很多剛下戰場的特種兵身上見過。

  「那後來呢?你是怎麼撐到救援的?」穀雨放柔了聲音,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因為你。」

  霍廷淵猛地抬起頭,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穀雨的臉。

  那眼神熱烈、直白,甚至帶著一種偏執的瘋狂。

  「我在石頭縫裡快要閉上眼睛的時候。」

  「我突然想起了你昨天夜裡送我出門時說的話。」

  「你說,如果我敢死在外面,你就帶著六個孩子改嫁。」

  霍廷淵咬牙切齒地說道,眼底卻泛起了一層可疑的水光。

  「老子當時就急了。」

  「老子的女人,老子的種,憑什麼便宜別人!」

  「我告訴我自己,霍廷淵,你就算是用牙啃,也要把這塊石頭給啃穿了爬回去!」

  「我想你,滿腦子都是你。」

  「我想看你罵人的樣子,想吃你親手擀的油潑麵。」

  「媳婦,我真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霍廷淵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哽咽。

  堂堂七尺男兒,血狼團的鐵血團長,無數次在槍林彈雨中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兵王。

  此刻,竟然在自己的女人面前,紅了眼眶。

  穀雨的心臟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緊了,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終於明白。

  在這個男人粗獷蠻橫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多麼滾燙、多麼赤誠的心。

  他把家庭、把妻子,看作是比生命還要重要的信仰。

  「傻子。」

  穀雨眼眶微熱,輕罵了一聲。

  她突然踮起腳尖,毫不嫌棄他滿臉的泥污和血腥味。

  將自己溫軟的唇,重重地印在了霍廷淵那乾裂脫皮的嘴唇上。

  這是一個短暫卻充滿力量的吻。

  帶著特工獨有的果決,也帶著妻子深深的安撫。

  霍廷淵渾身一震,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忘記了回應,只是傻傻地睜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清麗容顏。

  「好了。」穀雨迅速退開一步,強行壓下臉頰上升騰的熱意。

  「閻王爺不要你,我要你。」

  「既然活著回來了,就得守我的規矩。」

  「現在,立刻滾進裡屋的洗澡間去,把這一身爛泥給我洗乾淨!」

  穀雨恢復了雷厲風行的主母架勢,一把揪住霍廷淵的衣領,將他往裡屋推。

  霍廷淵就像個被馴服的大型猛犬,剛才的脆弱一掃而空。

  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根。

  「得令!首長同志!」

  霍廷淵站直身體,竟然一本正經地給穀雨敬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

  只是他剛一抬起那條受傷的左臂,立刻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豆大的冷汗瞬間從他的額頭上冒了出來。

  穀雨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尖刀。

  「別亂動!你的左胳膊脫臼了。」

  「趕緊進去,衣服我來幫你脫。」

  穀雨不由分說地架起霍廷淵,將他帶進了那個並不寬敞的洗澡間。

  一場帶著水汽與血腥味的療傷,即將在這方寸之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