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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報酬

  陶景升上前看了一眼,滿意的頷首,對已經睜開眼睛的范三道:「藥引已好,風神和火神已經將邪氣去掉,你只要將這三具羊靨服下,邪病就能止住,但要根治,還是得去東海一趟。」

  范三非常相信他,狠狠點頭。

  他連忙爬到供桌邊,小心的捧了一具羊靨放進嘴裡,按照陶景升說的,含在嘴裡吞咽口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往日吞咽口水也覺得異常艱難的咽喉似乎是舒爽許多。

  他恨不得把三具羊靨全部吃下。

  陶景升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這是三副藥,一日一副,明日此時你再含服一副。」

  范三連連應下,著急問道:「那我要是吃完三副藥還是不好呢?」

  「可以自己殺羊取羊靨,炙熟後含服。」

  范三:「法事怎麼辦?」

  陶景升覺得他麻煩得很,但剛抽完人,他心情還不錯,於是還算和顏悅色:「今日這一場法事已蕩平此處邪祟,一年內不會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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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三追問:「那一年以後呢?」

  陶景升垂眸看他,冷冷地道:「你再請高人來為你驅邪便是。」  范三上前兩步,壓低聲音問道:「陶神仙,我會中邪得這大脖子病,是不是因為我做了惡事?」

  陶景升很想說不是,但想到他法事前剛嚇唬了人,此時不好改口; 但要他說是,他也不願違逆良心。

  他看向四周擠滿了院子、圍牆、樹枝和屋頂的人,只是粗粗一掃,他就看到了三個和范三一樣大脖子的人。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只怕會更多,且以他多年的經驗來看,盛行此病症的地方,一定是女子居多。

  他今天開口定下氣癭是作惡所致,的確可以嚇到范三,甚至還能逼他吐出不少東西,但,也會給這四個村子埋下禍根。

  氣癭是病,並非邪氣,范三有錢有權,他可以不懼傳言,但其他人呢?

  後來的人呢?

  陶景升行走江湖時見到過很多惡事,究其原因,回溯本源,會發現最初的最初,惡可能源於善意。

  這難道不是莫大的諷刺嗎?

  所以陶景升雖然嘴毒,卻很少說話,這段時間還是因為柴榮和柴昭話才變多的,以前……

  陶景升把思路拉回來,沉吟片刻後道:「中邪、體弱、貧窮之人都易得氣癭,像他,」

  陶景升指著一個佝僂著背,脖子腫得幾乎擠出下巴的老人道:「像他,就是窮的。」  手指再一轉,指向一個中年女子,她好奇的站在人群前面,脖子只是微腫,還沒范三這麼嚴重:「而像她,則是體弱所致。」

  陶景升道:「女子體陰,要生產,精血不僅要供自身,還要供胎兒,加上情志難消,所以易患氣癭之症,而你……」

  他上下打量范三道:「你一不是女子,二不窮,你會得氣癭,只能是因為中邪了。」

  范三:合著他還是獨一份不成?

  但他仔細想了想,發現還真是,他也就年輕的時候過得苦,自發家之後再沒虧過自己。

  但他就是發家之後才得的大脖子病,還真是做了那幾件事後才得上的。

  范三一時情緒翻滾,怨恨不已:「老天爺怎如此不開眼?我才做了幾件惡事?」

  柴昭已經心疼的把自己的劍擦乾淨回鞘,聞言皺眉道:「那不是開眼嗎?」

  范三扭頭狠瞪她一眼道:「外面那些將軍皇帝,哪個不是惡貫滿盈?他們誰做的惡沒我多?怎麼老天爺不讓他們大脖子,偏讓我大脖子?我才做幾件惡事?」

  柴昭一臉「你在無理取鬧」的表情看他:「老天爺是沒讓他們大脖子,但讓他們家破人亡了呀,你還不知道吧,咱的皇帝去年死了,他一家子妻女老小全死了。」

  范三懵了:「啥?」

  柴昭攤手:「你看,老天爺是沒讓皇帝得大脖子,但他讓皇帝一家都死了呀,下一個皇帝我覺著也差不多了,這麼一對比,是不是長大脖子也沒那麼痛苦了?」  范三直接扭頭問陶景升:「皇帝死了,那現在當皇帝的是誰?」

  「石敬瑭。」

  范三皺著眉想了半天,搖頭:「不認得,他是幹啥的?」

  「原河東節度使……」見范三還是聽不懂,陶景升便言簡意賅的道:「一個將軍,原來皇帝的妹夫。」

  范三一聽,立即不感興趣了:「那不還是一家親戚的事嗎?來來去去不是這個將軍,就是那個大官。」

  這話村民們也聽到了,他們對誰當皇帝沒興趣。

  他們這個村子隱居山間,是隋末為躲避戰亂遷進來的,對誰當皇帝一點興趣也沒有。

  偶爾有收稅的官吏找來,他們就給一點,要是沒有,他們就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大唐盛世時村子裡也有人下過山,之後都沒再回來,據說日子過得很好。

  那時候村子裡的人也時不時出山買東西,那時候日子是真好過,他們種地不用納稅,織的布、采的藥材、獸皮和糧食都可以運到山下去換鹽巴、瓷器、藥和布料……

  後來戰亂,他們就出的少了。

  這幾年山下更是時不時就換一個皇帝,亂兵土匪甚至進了太行山,他們這才封村不出。  雖然日子比以前難過許多,但村子裡沒人想出去,自是不在意皇帝是誰,怎麼換的。

  他們更關心大脖子的事。

  陶景升也願意救他們,淡然道:「但不管是哪一種原因得的大脖子,海藻、昆布和羊靨都可以醫治,海藻和昆布難得,羊靨卻易取,你們多養些山羊就是。」

  這番話陶景升沒有壓著聲音,四周安靜,只有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燒聲,所以村民們都聽到了。

  村民們高興起來,暗暗記下陶景升的話。

  他們之所以全村、全家都來湊熱鬧,一是晚上無聊;二是范三要送肉;三則是想窺探醫治大脖子的秘方。

  誰知不用他們特意打探,這位神仙竟然當著他們的面說了。

  有膽大的,還上前探頭去看盤子裡的羊靨:「這是從羊脖子裡挖出來的?俺也宰過不少羊,從沒留意過這東西。」

  「太小了,之前都連著肉一塊兒割了,還有人當雜物扔了。」

  村民們邊議論邊上前,范三生怕他們污染了自己的神藥,立即把盤子端起來護在懷裡:「陶神仙,現在祭祀結束了,這羊肉可以分了吧?」

  陶景升揮手道:「可以分了。」

  范三當即讓三兒子來給村民們分肉。  三隻蒸過的羊,全部砍了分人。

  柴昭上前也要排隊,被柴榮伸手拉回來。

  柴昭咽了咽口水,這十幾天他們最多吃些野味,鹽少骨頭架子多,這種家養的肥羊看上去真的好好吃。

  柴榮把她拉到一旁小聲道:「別急,明天他還會再宰羊的,陶大夫騙了他,你要是上去吃肉,他會懷疑的。」

  范三見柴昭四人遠遠的站著,並不饞肉,對陶景升的話更信了兩分,信了十成。

  他對不情不願的三兒子低聲呵斥道:「老實分肉,客氣一些,不許私藏,更不許偷吃,聽到沒有!」

  本來心疼三隻羊肉的三兒子一聽,心思電轉,再看手中的羊眼神就不一樣了。

  他們爹摳成那樣,突然這麼大方,還不許他們偷吃……

  莫非這羊肉……

  三兒子握著刀的手一顫,都不想分了,恨不得把手中的刀和肉扔得遠遠的。

  但在他爹的威逼之下,他們不得不擠出笑容,給排隊的每個鄉親都割肉分肉。

  本來還有些不情不願,這會兒只剩下爽快了。  柴昭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只有利己損人時,割讓利益才能那麼爽快。

  村民們可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全都排隊,每人都拿著一個碗,分了肉就帶回家,決定明天中午做一頓豐盛的。

  柴昭他們第二天也吃到了羊肉。

  范三害怕自己配的藥不好,所以一大早就讓人趕來三隻羊,當著陶景升的面殺了,然後把羊靨取出來,又請陶景升幫忙炙烤。

  陶景升道:「我們吃過午食就走。」

  范三心領神會,立即讓人把羊拖下去刮乾淨,當即砍了上鍋煮,又道:「我給三位準備了些乾糧和水。」

  陶景升:「乾糧有多少?」

  范三見他對羊靨視而不見,就知道他不好打發,當即吩咐長工:「去,讓你媳婦揉面烙餅,烙十斤麵餅!」

  長工應聲而去。

  十斤?

  陶景升心內冷笑一聲,不說他和柴昭的食量,就是伍一副和柴榮,趕路的時候消耗大,一天至少兩斤麵餅,這十斤,也就夠他們吃一天。  這是把他們當傻子耍呢?

  陶景升冷冷地掃視他一眼,然後後退一步,幾乎在他抬腳的時候,柴昭皺眉上前填補,不客氣的道:「你打發叫花子呢?」

  「陶神仙昨日耗費那麼多法力,竟然才給十斤麵餅,你們家麵餅是金子做的?」

  范三笑呵呵道:「小娘子,這金子在我們這兒可沒有糧食金貴,尤其現在還是青黃不接之時,十斤,很不少了,不信你到村子裡打聽打聽,現在誰家能一抬手就拿出十斤面的?」

  柴昭抱著胳膊道:「我們陶神仙也不是外頭隨便能請到的道士,能遇著他,是你家祖宗十八代在黃泉下磕頭磕來的!你要覺著自己的命只值十斤面,那當我們啥都沒說,也不用你幫著烙餅,直接給我們,我們現在就走!」

  「你!」范三這兩年被捧著,已經很久沒人敢這麼頂撞他了,即便陶景升是能救他的高道,范三依舊沒壓脾氣,他眼中閃著寒光,正要開口,就聽柴榮扭頭訓斥柴昭:「六娘,怎可如此無禮?你拿他十斤面不是侮辱陶神仙嗎?」

  范三:……

  柴榮扭頭對范三道:「范三爺不用勞累了,那十斤面留著給你吃吧,我們現在就離村。」

  柴榮看向陶景升,躬身道:「陶神仙,我們走吧。」

  陶景升微微頷首,目光微涼的掃過范三。

  范三猛地驚醒,陶景升能給他驅邪,那是不是也能讓他中邪?

  他連忙去攔住要走的四人,又恨又怒,不甘心的問道:「那你們想要多少?」  陶景升和柴昭同時看向柴榮,伍一副默默地拎著馬鞭站在一側。

  柴榮道:「我要一百斤米。」

  「不可能!」范三想也不想就拒絕:「你知道現在糧食在村子裡多貴嗎?」

  柴榮:「我只知道範三爺的命也很貴重。」

  所以,他們果然想詛咒他是不是?

  對,他們做法事之前問他拿了生辰八字,這是不是說他的生死就捏在他們手上了?

  范三臉色鐵青,一時悔恨交加,還不如不做這場法事呢。

  但讓他等死,他又不願。

  范三隻能講價:「五十斤糙米。」

  柴榮:「一百,我知道你們這裡也碾不出多少精米,糙米可以,但不得摻雜小麥和石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當然,你要是拿一百斤麥粉來換也可以。」

  范三:「你知道五十斤糙米能在這裡換多少畝田嗎?」  范三深處三根手指道:「年成一般的時候能換三畝,不好的時候能換五畝田。」

  柴榮冷笑:「即便這是山里,糧食的產量低,也沒有這麼低廉的田地,是因為你高息借糧吧?」

  「所謂的三畝田,五畝田,不會是把五十斤糧借給村民,一年之後要收回幾倍的糧食,他們還不起,才不得不將抵押的田地給你吧?」

  范三驚訝的看柴榮:「你怎麼知道?」

  「我怎會不知?」柴榮道:「這個村子裡,就屬你的房子最大,田地最多,吃的穿的最好,家裡還有這麼多幫工,難道你富裕是因為你勤勞,外面那些村民窮困是因為懶惰嗎?」

  范三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再看向柴榮時目光就變了:「你這小子還真是聰明,比我那幾個兒子靈醒,你說的沒錯,我是靠聰明賺到的這份家業,勤勞?埋頭苦幹只會越來越窮,不過蠢人也只適合埋頭苦幹。」

  柴昭不悅。

  雖然她不是埋頭苦幹的人,但她討厭這樣譏諷挖苦埋頭苦幹的人。

  柴昭:「你在驕傲啥呀,你現在的一切,一大半是靠那些埋頭苦幹的人。」

  柴榮:「這不是聰明,投機取巧罷了,我還是那句話,范三爺,你現在出價買的是你的命,你若覺得你的命不值這一百斤糙米,當我沒提。」

  他對范三淺淺一笑:「少於一百斤,我們分粒不要。」

  柴榮扭頭對伍一副道:「去把我們的馬拉來,我們現在就走。」  伍一副應下,轉身就去取馬。

  范三臉色幾度變換,最後還是認輸:「行,一百斤糙米,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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