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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裝聾作啞

  這一天,柴昭收穫頗多,她不僅採到了傳說中的仙草霍山石斛,兩種輕功還小有所成,晚上聽的故事更是讓她開智,知道了許多做人的道理。

  他們得做好人,但光做好人還不夠。

  竇建德是好人,但因為打不過李世民,眼光也不好,竟然沒看出當時真正當家做主的是李淵,所以枉送了性命。

  在這件事上,柴昭得出的經驗教訓是,要跟真正能當家做主的人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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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就算李淵答應了也不能相信他,還是得留一手,否則,他真的不要臉起來,人都死了,後算帳有啥用?

  所以,好人得做,但兵力、腦子都不可缺,該動手時動手,大不了拼一場,成王敗寇,也不至於將禍根埋了百年之久。

  一百年吶,死的人早成灰了,再報仇還有何用?

  而百年後受此牽連的百姓何其無辜?

  比如她。

  邢州歸屬河北,她家破人亡是因為天下大亂,國之不國;而國之不國是因為大唐沒了,藩鎮割據,群魔亂舞;而藩鎮割據是從安史之亂後一發不可收拾;安史之亂又是因為河北問題積重難返,歸根結底還是李淵言而無信,冤殺竇建德埋下的禍根……

  由此可知,她現在家破人亡是因為李淵。

  那是三百年前的人物了。  這影響可真深。

  柴昭也就在腦子裡想想,並不真的往心裡去。

  三哥想以此勸她將來做事要三思而後行,但若站在那麼高的位置往未來看,那還做什麼事?

  豈不是束手束腳?

  難道李淵知道殺竇建德會埋下禍根就不殺竇建德了嗎?

  他知道殺了劉文靜會讓他二兒子在玄武門殺了他另外兩個兒子,他就不再動手警告李世民嗎?

  而他們若知道大唐只存世兩百餘年就不建立大唐了嗎?

  不,向未來看可以悲憫,但不能沉溺其中,否則會失了銳氣,失了果決。

  她就算知道現在喝一口水會嗆到,但這水她還是要喝,因為她需要解渴,她最多緩喝、小心喝。

  柴昭覺得三哥就是想太多了,眼中總有一股她看不透的悲憫,所以才總怕她走錯路。

  可,不走一走,怎知路是錯的呢?

  柴昭心裡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問他的。  所以柴昭心滿意足躺下時,柴榮正坐在火堆邊沉思。

  他幾乎一夜未睡,第二天醒來眼圈都是黑的。

  他正視了自己的問題,覺得六娘說的對,他可以吸取經驗教訓,但不能失了銳氣和果決。

  陶景升將倆人的行為都看在眼裡,撇了撇嘴,覺得柴榮無用,明明是要教育柴昭,結果自己被反向教育了。

  見柴昭吃完早食,他就指向一旁熬好的藥湯道:「熬了許久,從今天開始用藥吧。」

  柴昭應下。

  她把藥倒出來嗅了嗅。

  陶景升:「……什麼味兒?」

  「一股清香味兒,不愧是仙草。」柴昭仰頭一飲而盡,完全無視那股苦味,只覺得好喝。

  她喝過這麼多藥,這一碗藥湯只熬了石斛,味道要淡很多,她很喜歡。

  陶景升見她喝完了,就讓她盤坐調息,兩個周天后把人叫醒,就像趕驢子一樣把她往山下趕。

  柴昭認路的本領很強,走過一次之後就不會迷路,何況伍一副還在路上做了標記。  陶景升一直追在她身後,她但凡慢下來,他就朝她扔石子,或是抬腳就踹。

  柴昭嘀嘀咕咕跑得飛快,輕功飛起,只是半天功夫竟就靠近了山下。

  她穿過山谷,上到山頂又下到山腰,遠遠地看見了之前他們落腳的村莊,一時怔住:「怎麼進山那麼費時,出來卻這麼快?」

  陶景升站在她身旁,面無表情道:「進山時不知去路,出來時卻知歸途,有目標,自然會快。」

  柴榮和伍一副還落在後面,倆人後面是共騎一馬,好在今日天氣不錯,山谷里沒有霧氣。

  或許是馬也和柴昭一樣知道歸途,所以走得很順,一路小跑著出來,一行人竟然一天就出山了。

  村民們跟伍一副熟,見他們出來就把車和馬還給他們,好奇的問道:「咋這次採藥這麼快出來了?」

  伍一副找了藉口:「這次進山採藥是貴人要兩味稀缺的藥,這一片沒找著,我們換個地方試試。」

  村民們恍然大悟:「我就說嘛,這才開春,采的哪門子的藥,按說你應該六月之後再來的,那會兒藥才多呢。」

  伍一副也點頭:「是呢,這會兒哪有什麼好藥?」

  「那這會兒你還收藥不?」

  伍一副遲疑了一下,目光從村民們的臉上掃過,見他們都眼巴巴的看著他,便咬牙道:「收,你們拿來吧。」  村民們一聽,當即散去各回各家,熟練的從自家屋檐下取下掛著的藥材。

  這都是村民們從山裡採下來的,都是很普通的藥材。

  算起來,這些藥草還是伍一副教他們認的呢。

  村民們雖然世代生活在太行山中,但真正會採藥的沒幾個。

  他們只認識一些野菜和幾味驅寒的藥草,生病了就自己抓一把藥草回來熬。

  大部分人都是這麼熬下來的。

  伍一副十二歲就被他爹帶著進山採藥,進出次數多了,見村民們坐擁寶山而不知,而他自己採藥的效率低,便開始教村民們認藥材。

  他是直接采了生的給他們認,教他們的藥材,大部分是曬乾或陰乾便可保存的。

  他們可以囤著,等他七八月進山採藥時再賣給他,如此家中便有了另一份收益。

  和這個村子一樣的村莊不少,凡是願意學的,伍一副都願意教他們。

  所以他在山裡的人緣特別好。

  這也是他敢騙叛軍的原因之一,他都跟家人計劃好了。  他進山之後就找機會跑,而他家人也趕緊收拾東西跑。

  反正能跑多遠便跑多遠,先活命再說。

  伍一副身上帶了一些錢,收這些藥材是沒問題的。

  柴榮幫著一起把藥材分門別類的放好,用油紙裹著拴在馬車上。

  村民們見他們要走了,就蹲在旁邊跟他們交流山外的消息:「外面亂著吶,不知道哪兒又打仗了,跑出來好多潰兵,你們帶這麼多馬可得小心,別讓人搶了。」

  柴榮一聽,立即問:「潰兵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河陽?你們沒問情況嗎?」

  「哪敢問呀,看見潰兵,遠遠就要跑了,咱能知道還是因為山牙子說咱留的種子受潮了,得出去換點好的回來,結果才出山就嘩啦啦跑來好多潰兵,他們撒腿就跑回來了。」

  柴昭立刻問:「那些潰兵跑哪兒去了?」

  村民指了另一個邊的山道:「跑裡面去了,唉,若是沒人來收攏他們,這山里要鬧匪寇了。」

  天下的匪寇,一半出自潰兵,一半出自流民。

  柴榮和柴昭對視一眼,當即決定在村子裡多留一晚。

  這天就要黑了,萬一一出山就碰見潰兵,他們怎麼跑?  還是白天安全一點。

  實際上白天也不怎麼安全。

  現在整個河陽都亂了。

  石重乂得了丐幫的消息後渡河攻入河陽,一路只遭遇少量抵抗便到了河陽城下。

  城中的宋序確定來的是石重乂後,當即打開城門迎接。

  至此,河陽城重新歸於朝廷,但是,城外的大片土地卻被叛軍所占。

  灰衣人帶走了張從賓的屍體,也不知道帶到哪兒去了,婁繼英已經帶著他的人先一步跑了,蔡朗只能帶著餘下的人苦苦支撐。

  兩天,他們打了七場,互有輸贏,但蔡朗輸多贏少。

  眼見著不斷有士兵逃走,蔡朗就知道不能再在此處待著了。

  所以他正帶著人去魏博投靠范延光。

  石重乂收復河陽,心中大喜,立即派人上報汴京表功。

  令兵一走他才想起來:「二哥屍首呢?」  宋序這才上前,帶他去縣衙後院看石重信。

  拿下河陽城之後,宋序立刻準備了厚棺,把被迫在義莊跟另一具屍體擠一個棺材的石重信接回縣衙,考慮到家屬的心情,他還讓仵作把石重信的頭給縫好。

  雖是開春,天氣寒冷,但屍體放置這麼多天味道也不好。

  石重乂看了一眼便臉色發白,抱著棺材痛哭流涕。

  吳荀也哭,且哭得很大聲,他看到主子屍首已回,直接瞄準棺角就衝去。

  石重乂臉色大變,連忙伸手抱住他:「二哥讓你來找我,便是將你託付給了我,我若讓你死了,我今後有何面目去見二哥?」

  石重乂連忙讓侍衛拉住吳荀,並將人拖下去好生安撫。

  宋序:……他好好的功勞,一下被沖了一半。

  宋序垂眸略一思索,上前行禮道:「三殿下,有件事臣不知該不該說。」

  石重乂緩了緩心口的氣,對宋序很和煦:「宋縣令有話直說。」

  宋序斟酌了片刻方道:「叛賊張從賓行事惡毒,曾想侮辱二殿下,幸得義士相助,將屍首取回藏匿,這才使二殿下免於身首異處。」

  石重乂立即問:「義士何在?」  宋序道:「三位義士已經離開。」

  石重乂跺足惋惜:「宋縣令應該將人留下,此等義士,父皇知道了必重賞重封。」

  宋序拱手道:「這便是臣猶豫之處。」

  他上前一步,低聲將柴榮和柴昭的身份點出。

  石重乂驚訝的看向他:「你是說從叛軍手上奪回二哥屍首的是薛文芳的義子義女?」

  「是。」

  石重乂眼睛發亮:「竟是他們,那薛文芳之子呢?他的幕僚鄭謙呢?」

  宋序垂眸道:「並不曾見過此二人,臣也曾和柴榮打探過,他們似乎在去年的洛陽之亂中走散了。」

  石重乂惋惜不已。

  但有柴榮和柴昭也夠了。

  他連忙問到:「可知他們去了何處?」

  宋序搖頭:「倆人和陶神醫一起陷於叛軍營中,如今叛軍退去,臣也不知他們去了何處。」  「柴榮?」石重乂斟酌道:「我聽吳荀說過,他是丐幫副幫主,如今丐幫在洛陽和汴京都起了分會,他說不得渡河去找他們了。丐幫手上似乎另有道路能過河。」

  宋序眉頭一跳,他特意瞞下柴榮和柴昭是丐幫的人,以做後手,沒想到石重乂已經提前知道了。

  如此一來,柴榮、柴昭和薛文芳的關係一暴露,倆人便沒了秘密了。

  宋序嘆息一聲,沒有說出柴榮他們可能要去幽州的信息,只是極力勸說石重乂為這兄妹倆和陶景升請功。

  「他們兄妹二人能不棄前嫌搶回二哥屍首,保全二哥的體面,自然要大賞,我這就去寫信,親自給父皇寫信為他們請功。」

  汴京里的氣氛很不好。

  石重信死了,不僅帝後大受打擊,朝臣們也受了很大的打擊。

  有人一下衙就去找馮道要主意:「二皇子一死,皇帝膝下就只有三皇子,哦,還有個養子了,太子立誰?」

  馮道好像耳聾了一樣沒聽見。

  直到朋友催了三遍,他才不耐煩的道:「這是皇帝的家事,愛誰誰。」

  「你!」朋友看不過他這麼擺爛,忍不住念叨他:「先帝棄你不用,所以你不管事,當今卻是對你推崇備至,已經封了你做平章知事,你怎麼還不管事?」

  馮道淡淡地道:「誰說我不管?皇帝交給我的事,我都做好了,問我的問題,我也都回答了。」  朋友被噎了一下。

  當初石敬瑭問兩個兒子應該立誰為太子,馮道直接說石重信,石敬瑭沒聽他的; 隔了兩天石敬瑭又問讓石重信去守河陽好不好?

  馮道說不好,讓石敬瑭把石重信調回來做河南尹,做洛陽留守,或是汴京留守。

  結果石敬瑭讓石重乂做了洛陽留守,讓石重信去守河陽……

  馮道的確有問必答,但朋友看得出來,他對石敬瑭很冷淡,至今為止沒有一次主動提意見,政務意見都沒有。

  他在朝上閉著眼睛就跟瞎了聾了一樣,別人不多問兩遍,他都不稀得回答。

  朋友了解他的為人,知道他這是沒看上石敬瑭。

  只有他,急得團團轉。

  轉完了就湊到馮道耳邊問:「難不成你還想再換個皇帝不成?」

  馮道沉默半晌,幽幽嘆了一口氣:「若二皇子還活著,石晉王朝或許有機會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