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動作隱晦,宋序沒發現,縣衙里的叛軍更沒察覺。
柴昭瞥見院子裡,有個穿甲衣的士兵從後門跑進來,沖十幾個叛軍招手,她迅速掃了宋序一眼,偷溜進縣衙。
柴榮不動聲色的往旁邊一挪,引著宋序的目光跟著他轉,正好背對著柴昭。
「什麼,你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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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榮當然不能說丐幫要跑去汴京,他只道:「河陽起了戰事,百姓日子難過,我們這等小乞丐怕是討不到飯吃了,正好春忙在即,我們想到鄉下去討個活法。」
柴榮道:「去給士紳老爺們做些活,不求能吃飽,不餓死就行。」
宋序沉吟,並未察覺柴榮的隱瞞,反而覺得其所慮有據。
加上他可是知道婁繼英要加稅的。
所以他點了一下頭,目光看向他帶來的人:「那你這是?」
柴榮:「丐幫人多,這其中有些老弱病殘,還有些連路都還不會走的幼兒,不能全部帶走,這七人是我丐幫長老,自願留在河陽照顧他們,所以我領他們來見縣尊,還請縣尊平時多加照拂,自然,縣尊若有需要他們做的事,只管派人來找他們。」
「即便我和崔大哥不在河陽城,丐幫和大人的關係卻是不變的。」
也就是說,柴榮走了,丐幫和縣衙還可以繼續合作。 有苦力的活只管找他們,當然,丐幫也會替他做一些他不方便做,也做不成的事。
比如,從底層安撫底層,或是替他傳遞一些不能官方傳遞的消息。
柴榮為什麼能和宋序合作,除了他時不時的出個主意外,便是他能切實的幫助宋序安撫底層民眾。
雙方都是聰明人,大家點到即止。
宋序這下認真的看向七人,柴榮當即把七人叫上來,認真的給他們介紹。
七人都漲紅了臉,他們是實打實的窮苦人,雖然遠遠的見過縣令,但從未到過縣令面前,更不要說和縣令說話了。
但有柴榮擋在前面,七人還算穩得住,磕磕巴巴的和宋序見完禮。
柴榮就揮手讓他們站到一旁,他則拉著宋序小聲交換起情報來。
這也是倆人的常規合作項目,畢竟丐幫就是干信息買賣這行的,自然有些宋序不知道的信息。
可那是以前,如今城內勢力更迭,城門緊閉,他不覺得柴榮能拿出什麼有效信息跟他交換。
最主要的是,柴榮代表底層,加稅的事他還不能泄露,否則很容易引起動亂。
所以宋序表達了婉拒。 柴榮一看就知道,他手上有很多重要的消息。
也是,政權更迭,身為河陽縣令,他一定能拿到第一手消息。
柴榮拽住他,附耳道:「縣尊,你不想知道二皇子屍首現在何處嗎?」
宋序心臟劇跳,猛地回頭瞪向柴榮。
柴榮迎面直視他,還衝他輕輕扯了扯嘴角,面露微笑。
宋序被絕殺,只能壓低聲音問道:「你想知道什麼?」
「叛軍渡河了?城門何時打開?我們要怎麼出城?」
宋序:「你是要走的人,結果你不知如何出城?」
他以為他是找到了出城的方法才敢說要帶著丐幫的人去鄉下打工,結果什麼都沒有?
「縣尊應該有辦法網開一面吧?」
「沒有!」宋序斷然拒絕。
柴榮問:「叛軍沒渡河成功,敗了?」 宋序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柴榮心思電轉,幾乎是立即想到了勸說宋序的辦法,他把丐幫七人和妹妹都帶來,可不只是為了介紹他們認識,還要落實出城的辦法呢。
「縣尊可想過,若叛軍輸了,朝廷平叛之後會怎麼處置您?」
宋序沉默。
柴榮自顧自道:「我知道縣尊的為難之處,您若不降,您和您家小被殺事小,若是讓叛軍認為整個河陽縣縣衙和河陽城都在反抗他們,不降,那縣衙里的人和城中百姓必遭災殃。」
「您降,既為救自己,更為救河陽城,」柴榮想到前天晚上的石重信,突然就想通了很多事,勸說起來更加順暢:「縣尊,二皇子放您回縣衙,獨抗叛軍,可見在他心裡,您不是降臣,而是和他一樣的,可汴京未必知道。」
「一旦叛亂平定,清算起來,你說不清楚吧?」
宋序盯著他看:「你想說什麼?」
「現今叛軍的精力在籌措糧草上,說是在搜二皇子的屍首,實際上並不上心,只是一個藉口罷了。」柴榮道:「縣尊若在此時找到屍首並妥善安置,待叛亂平定,河陽復明,憑這一功勞,汴京定會重賞,您降叛臣的苦衷也能被理解。」
不得不說,柴榮是天生的談判家,宋序心動了。
他低聲道:「張從賓之弟張季誠正帶兵在城北藉口搜索餘孽搜刮富戶錢財,而婁繼英則想著加稅籌措糧草,除此外,他們還打算將河陽各縣士紳都找來,威脅他們捐糧捐錢,你們要想出城,趁著那群士紳進城時最合適,到時候為了彰顯叛軍得民心,他們有可能獲取天下,城門會短暫地開半日,容許百姓出城,但不允許攜帶大量財物。」 柴榮明白,他們丐幫最大的財物就是囤的那批糧食,但他們可以化整為零,一人背一點口糧出去,還要給留下的人留一點。
他們丐幫就沒多少資產,這很簡單。
柴榮問:「那群士紳何時入城?」
「兩日後。」
柴榮好奇:「就沒人不願意入城?」
宋序冷淡的道:「不願意的都被當做餘孽斬殺了。」
懂了,要錢還是要命的選擇題。
但張從賓並不想做一錘子買賣,所以為了讓這群士紳願意供養他們,他才要給這些士紳看到希望。
想要投資,即便是假的,也要裝一裝才能把天使投資人們騙進來殺。
直接宰了,得到的利益並沒有吊著一根胡蘿蔔源源不斷的薅羊毛得到的多。
柴榮又問了一些問題,就看見柴昭攏著手,低頭彎腰的從縣衙里出來。
一出來就在宋序背後沖柴榮擠眉弄眼。 柴榮止住話題,想著該問的也問得差不多了,就要帶著人告辭。
宋序一把拽住他,不滿的道:「說了這麼多,你的答案呢?」
柴榮這才想起來,附耳低聲道:「城東義莊。」
宋序微訝,然後一臉懷疑的看著他:「此事與你們有關?」
柴榮立即肅然,一臉正義道:「縣尊說什麼呢,我們就是一群小乞丐,手無縛雞之力,這樣的事怎可能與我們有關?」
宋序冷笑:「當初萇從簡擄人被劫,幾乎民變,那事不是你們幹的?」
柴榮一臉肅然:「不是。」
宋序冷哼一聲:「你們以為送走一個藥童我們就不知道了?那個一身白衣的是醫館的陶景升吧?他的確武功高強,若說有誰能於防守嚴密的城樓上將頭顱劫走,河陽城只他一人了吧?」
之前宋序就沒想過陶景升,是因為宋序和蘇半城、張德發一樣知道柴榮兄妹倆的身份。
都知道他們跟石敬瑭有仇,他是一直想著柴榮能放下仇恨為石重信效力,並有所作為,到時候飛黃騰達了也拉他一把。
但柴榮多次拒絕石重信,他就知道這兄妹倆忘不掉仇恨。
所以從沒想過他們會冒險收殮石重信。 但柴榮主動找上門來給出石重信屍首的消息,宋序一下就想到了陶景升。
此時此刻,宋序都不由的佩服起柴榮來,語氣也和緩了些:「提醒一下陶神醫,他最好低調些,他貪財的名聲在外,雖然只經營一家醫館,但那些人未必不會找上門去。」
宋序並不知道陶景升會和他們一起走,只是想通過柴榮提醒一下他。
柴榮記下了,招呼上幾人一同離開。
柴昭耷頭縮脖的繞過宋序跟上,混在七個乞丐中。
宋序本只是目送他們離開,但一下眼尖的看見柴昭,他眨眨眼,努力回想,這孩子啥時候來的?
宋序猛地瞪大眼睛,轉身拎起袍子就往縣衙跑。
一轉身就遇上縣衙里駐守的叛軍們扛著大刀衝出來,撞在宋序身上差點把他撞翻。
宋序一把拽住他們問:「你們幹嘛去?」
叛軍士兵因他是縣令,對他還算客氣,道:「我等奉命去搜餘孽。」
「去哪兒搜?」
「城北蘇家。」 宋序聞言皺眉,怎麼又是蘇家?昨日他們不是從蘇家拿了錢嗎?
叛軍士兵卻沒解釋,推開宋序的手就急匆匆離開。
宋序也顧不得去攔他們,而且也攔不住。
他急匆匆回到公房,拉開抽屜看見官印還在,大鬆一口氣。
正要合上抽屜時動作一頓,將官印從盒子裡取出,摸了摸底部,印泥未乾,直接在指尖落紅。
宋序:……
他立即去翻旁邊的白紙,數了數,並沒有少。
他眉頭一蹙,看向旁邊書架上的一沓白紙,上前一翻,憑著記憶回憶了一番,臉瞬間黑了。
她這是蓋了多少張白紙啊?
宋序想要派人去追回,卻又怕驚動了叛軍,想著他們也只是想有保障的出城,他默默忍下了。
而縮著身子跟柴榮走出一條街的柴昭在確定身後沒有追兵後立刻放鬆下來,伸手捂了捂胸口後小聲道:「三哥,我溜進去時聽見有個叛軍來調兵,讓縣衙里那些人去蘇半城家抓人。」
柴榮:「抓人?蘇半城一向識時務,我還以為會是張德發捨不得錢反抗呢,竟是蘇半城嗎?」 柴昭攤手:「不知道啊,但看樣子挺嚴重的。」
柴榮道:「蘇半城也不是吃素的,城中一大半的糧鋪是他家的,張從賓要籌措糧草繞不開他。」
柴昭點頭,蘇半城可沒少做奸商從他們手裡坑錢,她並不擔心他。
一直到回到醫館,柴昭才把懷裡蓋了一沓官印的白紙拿出來,她怕丐幫里人多眼雜,所以沒有顯露分毫。
柴榮有心理準備,而且這主意是兄妹倆一起商量出來的,此時接受良好。
陶景升卻是嚇了一跳,拿起白紙看了看上面的官印,無語地問道:「那麼容易就摸到官印了?」
柴昭:「縣衙里的人忙得團團轉,大部分人官吏和衙役都被派出去維持城中安穩了,駐紮的叛軍又不管事,只要不引起叛軍的注意力溜進去就行。」
柴昭自得道:「也是運氣好,正碰上一個叛軍回來調兵,他們湊在一起說話,我就悄悄溜進去了。」
那的確是運氣好。
陶景升揚了揚手裡的白紙問:「用這個出城?」
柴榮接過後道:「對,原計劃不變。」
陶景升:「不是說兩天後城門會短暫的開半日嗎?」 「我們分兩批出,」柴榮不想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上,而且,他們也的確需要一批人先出去聯繫渡河的船,
他們不從渡口走,要從下游的一處走民渡,
從一些老乞丐口中得知,那附近有個村子叫紅洪村,村中有好幾戶人家有船,會私下擺渡。
他們可以帶他們過渡口。
柴榮道:「只要叛軍還打不過去,我們就去洛陽,接上雪生他們一起去汴京。」
柴昭:「洛陽留不留人?」
「留!」柴榮目光炯炯:「我要把汴京、洛陽、河陽和河陰串起來。」
河陰那邊也有他們的分會,是臘月那會兒崔九州過去建起來的,很小,只是信息傳遞的一個通道。
雖小,卻很重要。
這事得和崔九州商量。
崔九州自然沒問題,於是用這些蓋了印章的白紙,一部分乞丐改裝成採買苦力出城。
河陽城緊閉城門,但並不是全然封閉的。 城中的叛軍要吃要喝,還要打仗,向外調兵,這些都需要大量的物資。
所以只是百姓不能進出,實際上每日進城城門的人不少。
一部分物資落在河陽縣縣衙身上,每日,縣令都要派人出城採買物資奉與張從賓,除此外,縣衙運轉也需要物資。
乞丐們就推著手推車混在這些搬運的苦力中出城,並迅速打通向內傳遞信息的通道。
都是窮苦人,誰說乞丐傳遞信息只能靠乞丐?
那些每日進進出出的苦力都可以成為他們的助力。
於是,柴榮對城外的信息也有了一個通道。
張從賓幾次派兵強渡黃河都失敗了,氣得他親自去了渡口。
張季誠跟著一同前往,城中少了張季誠這個魔鬼,感覺空氣都清新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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