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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頓悟

  東城門湧入大量叛軍,就像螞蟻大軍沖入食堆一樣,一眼望去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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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趴在屋頂上的柴昭三人立即伏低身體,一動不敢多動。

  與叛軍正面對決的石重信聽見喊殺聲震天,抬頭看見街頭湧來的叛軍,絕望了。

  護衛石重信的河陽軍也絕望了,拒馬瞬間被掀翻搗毀,叛軍將餘下的百餘河陽軍圍在了中間。

  主街再大也寬不到哪裡去,石重信若退回節度使府,還是能再防守一下的。

  但想到身旁的護衛和身後府中的下人,石重信手持寶劍沒有動,他看了眼手中已經有些卷刃的劍,對左右道:「我死了,爾等還有機會活,不必為我報仇。」

  護衛大驚:「殿下!」

  石重信持劍就要自刎,才抬手就被沖在最前面的大將軍婁繼英打掉,大刀架在他脖子上:「二殿下何必急於一時?」

  張從賓手持大刀分開眾人上前,婁繼英讓人拿住石重信,興奮的和張從賓道:「將軍,有二皇子在手,可命河陽渡口準備渡船,說不定還能挾持他威脅洛陽打開城門。」

  「石重乂有爭位之心,他怎麼可能為石重信打開洛陽城門?」

  一個身穿盔甲的將軍上前,沖張從賓抱拳道:「將軍,石重信不死,河陽軍心不散,別說渡口,就是河陽軍營都攏不住。」

  石重信抬頭,看清楚人後臉色一變:「李彥珣,是你?」  趴在屋頂上的柴榮和柴昭也一臉驚訝:「怎麼是他?」

  柴昭只遠遠的見過一次李彥珣,但柴榮見過三次,兩次是在石重信身邊見的,一次是在河陽軍營見的。

  此人是河陽行軍司馬,相當於石重信在軍隊中的副手。

  河陽軍營分內外兩處,主要兵力在東郊外,柴榮只去過一次; 內則在城北和城東的交界處,遠離街市,那裡有大片的農田和民房,多為軍屬所居。

  城內的河陽軍營,不算工坊等雜役兵,精兵約有三千人。

  別小看這三千人,若能用起來,完全可以跟外來的叛軍打上幾天巷戰,等到支援。

  但從叛軍入城到現在月上中天,距離城北節度使府那麼近的城內河陽軍營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

  「原來是他叛變了,難怪……」柴榮擔憂起來:「不知工坊的人如何了,還有軍中的新兵……」

  下面,李彥珣無視石重信的憤恨,極力勸說張從賓殺了石重信。

  「東郊的河陽軍營有一萬將士,若不殺石重信,定有人想救他立功,將軍,棄暗投明一事瞞不了太久,得在洛陽沒反應過來前渡河,只要速度快,說不定還能冒作河陽軍騙開洛陽城門,一旦我們在河陽被耽誤,洛陽有了防備,這仗就難打了。」

  婁繼英可不想殺了石重信,他覺得活著的石重信價值更高。

  見張從賓垂眸思考,他立即持反對意見:「將軍,二皇子是皇帝嫡子,可用他與朝廷談條件,威脅皇帝,活的他更有用。」  李彥珣冷笑道:「婁將軍這是想兩頭下注嗎?都這時候了還稱他為二皇子,皇帝根本無心封立石重信,不然,他怎會把他派來河陽?」

  他沖張從賓抱拳,恭敬的道:「將軍,事既然做了,那就要做絕,讓將士們看到我們的決心,否則,上面搖擺不定,底下的人豈敢跟著我們拼命?」

  張從賓眼中閃過殺意。

  石重信被押著,卻看得一清二楚,寒氣從腳底下往上冒,他知道,事再無轉圜的餘地。

  石重信慘笑一聲。

  自刎和被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石重信心中憤懣不已,但目光掃過眾人的臉龐,他又一下釋懷了。

  他不由的想起在汴京皇宮中和趙美見的那一面。

  石重信突然看透了很多事,不由地仰天大笑起來,尤其是看著張從賓和李彥珣。

  場面一時寂靜,大家都轉頭看著突然癲狂大笑起來的石重信。

  張從賓握緊了刀,沉聲問道:「你笑什麼?」

  石重信笑著掙脫開士兵的手,伸手抹去臉上笑出來的眼淚,大笑道:「我笑我們都是一樣的痴人,為權勢,我今日死,來日,你們也會死,哈哈哈哈——」  張從賓臉頰抽動,顯然是被他預言一般的話搞得心態微崩,他想也不想,揮刀便砍。

  婁繼英阻止不及,一潑血光沖天,一顆頭顱飛起後砰的一聲落地。

  石重信到死,眼裡都含著笑意和淚意,嘴角邊還帶著笑容,前一刻他就意識到了,他唯一的生機在賭氣從汴京出走回河陽後就斷絕了。

  正如趙美所言,只有暫離權勢爭鬥中心,活下去才是唯一勝的機會。

  不爭便是爭!

  活著,活得更久才是利器。

  可惜,他領悟得太晚了。

  張從賓砍下腦袋後,被激起的憤怒稍微撫平,他掃了一眼驚呆了的河陽軍,道:「全殺了!」

  沒人阻止。

  在押的百餘河陽軍瞬間被押著他們的士兵殺掉。

  張從賓這才開始下令:「把他的腦袋掛到東城門,警告河陽軍民,誰若不服,下場等同此人,皇子又如何?本將亦殺得!」

  眾將士應下。  節度使府里的人窺得這一切,嚇得戰戰兢兢,李彥珣也問:「他們怎麼處置?」

  張從賓掃了一眼,覺得殺這些人已經足夠震懾,也無意殺更多的人,大手一揮道:「全部留下做事,把河陽縣令找來,打掃戰場,明日本將要河陽城恢復如初。」

  李彥珣和婁繼英等人應下。

  張從賓當即帶著心腹和軍隊入駐節度使府。

  等為首之人都進了節度使府,外面的叛軍開始將屍體往外拖,陶景升這才收回壓著柴榮和柴昭的手。

  他淡然的道:「你們看的還是太少了,不要妄想以卵擊石。」

  柴榮早做好石重信會死的準備,但依舊被這慘烈的結局所震; 一旁一直視石家人為仇敵的柴昭也沉默著。

  這一刻,她真正開始思考起柴家的滅門之仇。

  只是石敬瑭、張彥澤、李興和鄭元昭等人嗎?

  不,不止是他們。

  沒有他們,也有張敬瑭、錢敬瑭、趙敬瑭……

  比如今晚的張從賓,若他追殺義父,碰上了她阿翁和阿爹阿娘會不殺嗎?  今天死在他們刀下的平民百姓何其多,他們做了什麼?

  他們不過和往常一樣上街擺攤、打工、買東西……

  他們有什麼錯?

  她怨恨石重信有什麼用?

  他不過是石敬瑭的兒子罷了,甚至,他怨恨石敬瑭也沒用。

  是這個世道的問題!

  是天下不平,是道德淪喪,這些武夫不以百姓之命為人命,他們殺人如收割草芥。

  無情、無義、無忠……

  若不平了這世道,若不撥亂反正,還會有許許多多的石敬瑭、張彥澤和張從賓。

  光殺這幾個仇人有什麼用?

  不過是多幾條人命罷了,她心中的怨恨和憤懣並不能被撫平。

  她不服!  柴昭握著弓,因為太用力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惹得陶景升不住的扭頭看她。

  「你怎麼了?」陶景升見她面色不對,連忙壓低聲音問她。

  柴昭一臉肅穆,眼中猶如火燒:「河陽城就這樣交給張從賓嗎?他能管好嗎?」

  陶景升:「怎麼,我們還能決定河陽城的歸屬嗎?」

  他給了她腦袋一下,讓她清醒一點:「能活著就不錯了,要是看不慣就走,換個地方繼續過。」

  柴昭質問:「這天下有哪處安定?換個地方就跟河陽城不一樣了?」

  「不能,但沒有感情,就沒那麼痛苦,」陶景升道:「等你和一個地方處出感情來了就再換一個地方,只要一直沒有感情,就能一直保持冷淡。」

  柴昭第一次接觸這種言論,驚了一下,然後認真思索起來。

  嚇得柴榮一把捂住她耳朵,不滿的對陶景升道:「陶大夫,孩子不是這麼教的。」

  「那你說怎麼教?」

  柴榮最了解柴昭的心結,從石重信死時他便留意她,他似乎從她的眼中看出了什麼,溫聲道:「六娘,世道是錯了,但居於上位者的只是少數,天下大多數百姓隨波逐流,所以,可以從上改換風氣,由上而下的改正風氣;若不行,那就點醒百姓,要知道,平民的人數才是最多的,只要他們醒了,就可以自下而上,撥亂反正。」

  柴昭眼睛漸漸發亮。  柴榮摸著她的腦袋輕聲道:「你不要一直想著報仇,若有一天這世道被改正了,我們的仇自然就報了,你一直盯著那幾人,心性會向左,六娘,恨意如火,會燒得人很難受的。」

  一旁的陶景升:「……你教她造反啊?」

  柴榮:「什麼造反,我們是要蕩平天下不平之氣,您不要胡說。」

  陶景升:「你教的還不如我教的呢,年紀才多大就想著平天下了?還改換世道,這不是造反是啥?」

  倆人就這樣隔著柴昭吵起來,柴昭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連忙勸道:「別吵了,別吵了……」

  聲音一下沒收住,驚動了不遠處收屍體的叛軍。

  他們立即轉頭,暴喝:「誰?」

  三人立即伏低身體,轉身翻過屋頂落到巷子裡,三兩下又攀上一處院牆,然後翻到另一邊屋頂上躲好。

  見叛軍們在巷子裡亂翻了一會兒後放棄,三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人走遠了,柴榮和陶景升一起扭頭看依舊被夾在中間的柴昭,問她:「你覺得誰說得對?」

  柴昭一臉呆滯,問道:「現在就要答案嗎?」

  柴榮一臉嚴肅道:「六娘,他的建議太過避世,人活於世怎麼能沒有感情,沒有牽掛呢?難道你不想念故鄉,不想念鄭先生,不喜歡河陽城嗎?」  陶景升:「哼,避世?某雖避世,卻從未害過人,反而一直在救人,若論我救的人,沒有八千一萬,也有千兒八百的了,世上若都是我這樣的人,這天下不知道多太平!」

  「學我有什麼錯?柴昭,你今日學我,他日別人也學我,世上我這樣的人多了,天下自然就平了,世道自然也就好了,像他所說的那樣,嘴上念著忠孝仁義,扭轉世道,實際上,不知何時就被權勢所迷,最後就跟石敬瑭、張從賓一樣了。」

  陶景升越說越認真,越說越激動:「難道石敬瑭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嗎?為一己私利賣國,為奪權勢,視人命如草芥,我只聽說,他在做河東節度使時尚算寬和,治下百姓未必多富裕,但絕對不會像現今這樣擔驚受怕,過今日沒明日的。」

  「可見什麼忠孝仁義,在權勢面前,都會化作糞一樣的東西,轉手就拋掉了,」陶景升:「這就是欲望過盛,要使天下平,就得收斂權欲、財欲、色慾……六欲若淡,天下哪來那麼多動盪?」

  柴榮見他談到了哲學範疇,不管是造反還是治國,的確都需要思想做指導,總不能一拍腦門就干。

  但陶景升這番言論能約束誰呀?

  正讓這番言論成了主流,只怕最後受苦的還是百姓。

  陶景升見柴榮不吭聲,以為他被說服了,自得起來:「我這話是不是真理?你還有何話說?」

  「我無話可說,但,」柴榮問他:「我和六娘能聽您的,皇帝能聽嗎?外面那些武夫能聽嗎?那些世家大族能聽嗎?」

  三問絕殺。

  陶景升:……

  柴昭按著手指咔咔作響:「他們不聽,那就打到他們聽!」  柴榮讚許的摸了摸她的腦袋:「話糙理不糙,還是六娘看到了本質。」

  陶景升挑眉:「就憑你們兩個?」

  柴榮站起來,自信滿滿:「我們只是兩個人而已,天下既然是天下人的天下,自然是天下人來做這件事。」

  他伸手把六娘拽起來,道:「這事還得百姓們來做。」

  陶景升慢慢收起臉上的表情:「你還真想造反啊?」

  柴昭覺得他說話忒難聽了,擋在哥哥面前反問:「什麼造反?我們造誰的反了?現在的皇帝石敬瑭嗎?我們可不認他。」

  陶景升摸了摸下巴,點頭:「有道理,你們要怎麼造反……我是說要怎麼撥亂反正?」

  柴榮:「當然是先活著,然後去找明主。」

  陶景升一臉便秘的樣子:「你們要找明主?」

  ? ?今天挑戰早更失敗,明天繼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