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柴榮就畫了半張紙,給柴六娘解釋哪一步有什麼作用,要怎麼做,等講完灌鋼爐,他就順手在旁邊畫炒鋼爐:「但灌鋼爐是軍中所用,民間用的炒鋼爐,比之灌鋼爐弱一籌。」
「灌鋼爐可以九煉鋼刀劍,還能大量煉製甲冑、箭簇,但更多的是煉戰刀和重劍,軍中所配刀劍皆出自此爐。」
柴六娘就好奇問:「那炒鋼爐呢?」
「炒鋼爐差一籌,要煉成好的刀劍,就要經歷過千錘百鍊,民間鐵匠多用來打造農具和炊具,鄭先生給我們買的短刀,都經歷過敲打百次以上才鍛造出來,不然就是一把劣質短刀。」
柴榮頓了頓後道:「但其實除了這兩種煉鋼爐,還有一種坩堝爐,它是將耐火的陶坩堝放進爐坑裡,再將鐵料和木炭放在陶坩堝內,加蓋泥封后大火煅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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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陶坩堝小,所以每次煉製的量很少,需要耗費大量木炭,只能用來鍛造名貴寶刀、寶劍和一些精銳箭簇。」
箭簇一點也不好打,這也是弓箭多出自軍中的原因。
民間獵戶所使用的箭頭倒不難制,但殺傷力有限,且易損耗。
柴榮一直想給六娘造一把弓箭,再做二十支箭。
他可是知道她視力極好,力氣也大,用彈弓都是百發百中,殺傷力極大。
因為薛乙三是刺客,所以他教他們的全是刺殺所用的近身招式。
或許是因為六娘嘗到過貼背殺人的勝利,她現在特別喜歡練貼背殺人,纏人纏得緊。 陶景升與她對招,幾次都想傷她,生生忍住了。
六娘或許不覺,柴榮旁觀者清,知道六娘的這個方法可以對付武功比自己弱,或與自己旗鼓相當的。
她貼身戰鬥又快又狠,幾乎刀刀斃命。
對方但凡武功高過她,或是力氣足夠大,她就只能以傷換傷,或以命換命。
可要是遇到陶景升和薛乙三這樣武功高強,又以靈巧見長的對手,她貼身而戰根本沒有勝算,反而極易受傷。
柴榮覺得她還需要有個遠攻的能力。
弓箭最好。
殺傷力大又能最大限度避開和對手貼面而戰。
若能和軍隊搞好關係,他就可以給六娘準備上等的箭簇了。
軍中所制的上等箭簇可以反覆回收使用。
至於弓,當初冬至在他隔壁擺攤的攤主手上有上好的柘蠶絲,他不僅有絲,還會做弓,崔九州認識對方,說他手上有上好的柘木。
只是那個攤主居於鄉野間,不僅難找,也難請。 柴榮把絹布收好,道:「我明天還要去軍中,這絹布要送與軍中工匠。」
柴昭立即叫道:「我也要去!」
喊完才想起來問:「你不是把煉鋼爐給他們修好了嗎?怎麼還要去?」
柴榮道:「去加深感情,再行賄,偷偷地給你做箭簇,你今年生辰是在傷中度過的,三哥給你補個生辰禮物。」
「啊?」柴六娘沒有過生辰的習慣,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是哪天生的,撓了撓腦袋問道:「小孩過什麼生辰?又不是逢九……」
柴六娘說到這裡一頓,這才想起這個生辰是年滿九歲的生辰,她現在已是十歲。
她喃喃自語:「我竟這麼大了……阿娘說等我滿九歲就給我做一套水紅色的裙子,把頭髮留起來,阿爹還要給我買兩顆珍珠做頭飾……」
小孩不過生,除女及笄,男及冠之外,在鄉下,不論男女只有逢九才會過生辰。
柴榮聽了心中一緊,連忙問道:「你喜歡裙子和珍珠嗎?三哥給你買。」
他一臉懊悔:「你是小姑娘,好像的確不該用箭簇做生辰禮物。」
柴昭回神,霸道道:「我就要箭簇,三哥,你要反悔嗎?」
柴榮:「你真喜歡?」 柴昭點頭:「喜歡呀,誰送禮物我都喜歡。」
她還歪著腦袋認真想了想,小聲道:「要是阿爹阿娘還在,還能送我禮物,我還是最喜歡三哥送的箭簇,我喜歡弓箭。」
柴榮看著她泛著淚花的眼睛,相信了,點點頭後摸摸她的腦袋。
裙子不貴,但水紅色的裙子會很貴。
且如今是冬季,成衣鋪里根本沒有水紅色細麻布所做的裙子。
倒是有一件大紅色絹裙,掌柜的見柴榮進來又出去,出去又進來,幾次盯著上面掛著的那條裙子,在他又一次進來時就笑道:「小郎君,這條裙子是熟絹所制……」
他把裙子取下來,柴榮果然站住不走了,甚至還走上來看。
掌柜微微一笑,就把裙子展開給他看:「您看,這裡面還有一層,裡面蓄了綿絮,脖子和手腕這一塊是用的兔子毛搭邊,小娘子穿上既精神又漂亮,小郎君是給家中姐妹買,還是給未來的小娘子買?」
柴榮:「……是家妹。」
「那最合適不過,腰上搭了一條腰帶,系上後顯得活潑可愛,就快要過年了,今日也是最後一天,我給你算便宜些。」
掌柜說的不錯,今日是二十九,明日就是年,河陽城也要閉市了。
柴榮咬咬牙,還是問價:「多少錢?」 「不貴,不貴,我給你抹去零頭,只要五千錢。」
他就知道不便宜,但沒想到這麼貴。
柴榮問道:「能不能便宜些?」
「小郎君說多少?」
「兩千錢。」
掌柜臉上的笑容一下就垮了:「郎君在跟我開玩笑嗎?便是要過年了,也不能這樣尋我開心,哪有砍價直接砍去一大半的?」
柴榮卻是面色不變,道:「掌柜的,過了年這衣裳就賣不出去了,這大紅衣裳只適合過年的時候穿,翻過年,誰還穿這衣裳?」
「而且,這衣裳只有我會買,其他人,有這錢的自會請繡娘和裁縫上門定做,量體裁衣,務必穿得貼身;沒這錢的,可以自己買次一等的布料回去做,只有我這種有錢,卻又不是很有錢,又沒有裁縫手藝的才會來買……」
掌柜的聽得目瞪口呆,竟然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柴榮繼續道:「這裙子一看就很暖和,等翻過年,春天一來,更不會有人穿這衣裳了,您要賣,只能等明年入冬之後。」
「且不說這裙子會不會褪色,即便不會,過了一年,這樣式也不流行了,小女郎們難得一條好裙子,自是要時興的,你這兩不靠,誰還買?」
掌柜的:「……那也沒有這麼砍價的,我這用的可都是上好的面料,裡面的綿絮用的都是好綿!」 柴榮搖頭:「掌柜的,五千錢,這一開價我就知道不是賺面料的錢,甚至不是裁縫的錢……」
他掰著手指頭給他算:「這紅色的絹布我摸了摸,算中等熟絹,與那匹布一樣吧?」
掌柜順著柴榮的目光看去,上面放著一匹紅色的絹布,他剛才進來時反覆問價。
柴榮:「你家一匹這樣的絹布整賣是一貫五十文,散賣則是一尺二十八文,這身裙子最多用去十尺,算二百八十文,裡面有一層內襯,也算十尺,白絹,還是下等白絹,一尺十五文,算上綿絮,那裡面多是你們店鋪剩下的邊角料絞的,我猜,你們就是為了消耗這些邊角料綿絮,還有那幾圈散碎的兔毛才做了這身裙子吧?」
掌柜:……
「這些材料滿打滿算,我多算你一些,也最多花費五百六十文,再算上這一套裙子的裁縫費用,他們能拿到五十文嗎?」
這價錢估算可真是準時了,猜對了,整條裙子加上人工的成本就是五百八十五文,他材料多算了,人工只有三十文。
柴榮越算底氣越足:「所以我還價兩千文,掌柜的,你已經賺了兩倍多,真收五千文,這衣裳也貴了。」
掌柜當然不可能承認,便開始說這紅裙看似用的這匹紅絹,但其實不是……
不過,最後掌柜還是以兩千文的價格賣給了柴榮。
正如他所言,除了他,也的確沒人買這套裙子了。
唉,看來成衣這條路不好走啊,以後還是別做這麼貴的成衣了。 不能為了消耗那點綿絮就做貴重的冬裝,這和為了一碟醋就包了一頓餃子有什麼區別?
柴榮付錢,將裙子放在包裹里背好,心滿意足的去隔壁逛首飾店。
這是他們離開柴家村後過的第一個年。
剛離開時,柴六娘一度以為他們沒有未來了; 到洛陽城時,她以為他們會回到邢州,和鄭先生他們一起在柴家村過年; 結果他們現在就在洛陽城外不遠的河陽城裡,和一個大夫一起過年。
年三十,一大早街上就沒人了。
家家戶戶的商鋪都關得緊緊地,所有的東西都在前幾日準備好了,沒準備的,今日也沒法。
就連牆角邊常蹲著的乞丐也不見了。
一大早,柴榮就在廚房裡忙活,他要蒸包子、做粘豆包,還要順手做饅頭,接下來幾天都不用揉面做饅頭了。
柴六娘難得睡個懶覺,是被包子的香味給香醒的。
她艱難地在被子裡蠕動,半天才探出半個腦袋來。
她小心翼翼地露出下半張臉,又探出手指來試了試,最後又縮了回去。
啊,今天好冷啊~~ 柴六娘卷著被子滾了滾,觸碰到不曾躺過的冰冷位置,瞬間不敢亂動了。
柴榮帶著一身食物的清香走進來,見她光動不起來,就拍了拍被子道:「快起來,你不是答應了水生他們要去施米嗎?」
柴六娘嘀嘀咕咕,直到柴榮出去,她才艱難地從床上坐起來。
一坐起來她就看見凳子上放的紅色裙子,上面還放了一個盒子,她「啊」的一聲,伸手去開盒子,看見裡面是一對珍珠髮飾,高興的「嗷」一聲,掀開被子就跳下床:「三哥,裙子和髮飾都是給我的嗎?」
雖然是廢話問題,但柴榮還是遠遠回了一聲:「嗯!快穿了就來吃早食,別著涼了!」
柴六娘穿好衣服一身紅,一臉興奮的跑出來,還要特意到陶景升眼前轉了一圈,問他:「陶大夫,你收到過年禮物了嗎?」
陶景升掃了她一眼:「這不是柴榮給你補的生辰禮物嗎?」
柴六娘:「陶大夫生辰是什麼時候,我下次也要送你生辰禮。」
陶景升沉默了一瞬後道:「我沒有生辰,你要想送禮,隨便選一日送就是。」
「啊?」一個人怎麼會沒有生辰呢?
柴六娘正要問,柴榮端出包子、饅頭和粘豆包:「我還熬了粥,六娘你要喝粥嗎?」
柴六娘愣愣地點頭。 這一桌子早食全是照著柴家村往年過年的規格來辦的,就連味道都差不多。
柴六娘吃得很盡興。
陶景升也吃得很舒心,覺得留下這兩個人還是很有用的,他總算過了一個像年的年了。
往年他們師侄兩個總是冷鍋冷灶,天一冷,再沒了病人,就恨不得辟穀過年。
或許是因為吃了熱的粥和熱的包子,陶景升心也跟著熱起來了,所以柴六娘拉著他一起去丐幫拿上糧食去分發給乞丐時,他沒有拒絕,就這樣被柴六娘拉著走了。
這批糧食堆了一屋子,是兩天才買的。
先是崔九州看丐幫有了余錢,所以擠出來一部分錢。
他說:「每年過年都會凍死餓死一些乞丐。」
過年對大部分人來說是好事,但對乞丐們來說,其實是滅頂之災。
因為過年,店鋪大多不開,很多人家也會緊閉房門,或是出行,很多人都討不到食物。
所以乞丐們會在過年前像倉鼠一樣囤一些糧食,不然就到鄉下去。
「到村里去,挨家挨戶的敲門,多少能討到一碗粥吃,但出去後很可能會凍死,或是遇到野獸,可好歹是一條生路,在城裡,很多人家不喜歡乞丐敲門的。」 所以,今年要不是有柴榮,崔九州本也打算臘月二十六帶孩子們到鄉下去乞討。
「過年的時候,在鄉下更能討到飯吃。」
所以雪生帶一批年紀大的去鄉下乞討了。
這叫分流,可以減少他們的糧食壓力。
而且乞討是他們的能力,人,不能把本能給丟了。
水生則悄悄和柴六娘道:「他們去鄉下,也不止是全為了乞討。」
「那還為了啥?」
「為了找家人。」水生道:「鄉下種地要人,雪生帶去的,都是長到一定年紀的兄弟姐妹,有的人家沒孩子,或是孩子死了,看見他們,要是撞了眼緣就會留下。」
柴六娘瞪大了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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