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面色還好,只是額頭上冒著細汗,她對柴榮眨眨眼,安撫他道:「三哥,我沒事,就是走岔氣了。」
柴榮脫下外衣給她墊在地上,讓她少受寒氣,這才回頭看向地上捆起來的四具屍體。
和陶景升一樣,他一眼認出哪兩具是六娘的傑作。
他沒有抱怨和質問,直接問陶景升:「您想怎麼處理這四具屍體?」
陶景升也不喜歡廢話,對他直接處理問題的處理方式很滿意:「你覺得呢?」
「萇從簡在收拾行李,我們有人打探到,他計劃九月十八出行,他會帶上自己的心腹和家眷去許州就職。」
陶景升:「那不是還有五天時間?」
他踢了一腳地上的屍體,問柴榮:「你覺得這四個屬於他要帶走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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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榮沉默,片刻後點頭。
陶景升:「那就不能一埋了事,萇從簡是吃人,但他治軍極嚴,每晚都會點兵,這四個人失蹤,一到晚上就會被發現。」
崔九州渾身冰涼,插嘴道:「不能給他理由搜索河陽城,不然不知會害死多少人。」
陶景升冷笑一聲,戾氣開始瀰漫:「新的節度使何時過來交接?」 柴榮搖頭:「我們收不到洛陽城如此機密的消息。」
陶景升:「那就賭一賭吧。」
柴榮:「賭什麼?」
陶景升:「賭洛陽城裡那位年輕的,據說有慈悲心的左驍衛上將軍二皇子能不能三天內到達河陽城。」
他踢了踢腳邊的屍體:「既然瞞不住,那就把他們掛出去,我即刻帶葛風離開,這口鍋,我和葛風全背,你們藏到木棚區,只要你們能鼓動木棚區的人保護你們,萇從簡他也要猶豫一二,三天時間,新的節度使到,為了河陽城的安穩,他會保下所有人。」
「如果第三天他沒到,你們也離開河陽,到別處謀生去吧。」陶景升說完就要動手拉動屍體。
柴榮伸腳踩住。
陶景升皺眉抬頭:「你有更好的辦法?」
柴榮眼中匍匐著他們熟悉的憤怒,他們熟悉,是因為他們經常這樣憤怒,卻無能為力,但此刻,他壓著眼中的憤怒理智道:「既然做了最壞的準備,為什麼不干一筆更大的?」
崔九州虛心請教:「更大的一筆是指?」
「他們不是抓了很多孩子、女人和青壯要帶走嗎?」柴榮道:「把他們救出來,你都要把屍體掛出去了,為何不逼他暴露在全城之下,讓他成為整個河陽城的敵人。」
崔九州眸中光彩閃爍,顯然很想干,於是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陶景升。 陶景升氣笑了,反問道:「你們不怕他惱羞成怒屠了河陽城?」
柴榮目中異彩連連:「如果是個驕悍的低階武將,那我會害怕,因為他可能真的沒有這個自制的能力,但萇從簡會自製。」
「一個屠夫,殘暴無德,愛好吃人,他能當武將不奇怪,這個時代,武力值夠強,能拉起一幫人都能當將軍,但將軍也分大小,」柴榮道:「何況,他現在還不止是將軍,他還是節度使。」
「李從珂用他做節度使,說明他認為他有統帥一支大軍的能力,做統帥,只靠蠻橫殘暴是不行的,他還是最先投降石敬瑭的人,從他投降到今日,河陽城一如往前,如果不是因為他要走了,想要帶一批食材上路,現在的事不會鬧出來。」
「所以我賭他會忍,」柴榮肯定道:「他知道,石敬瑭絕對不允許他屠城,也不允許他大索河陽,如果反抗不溫不火,他會認為無傷大雅,會派兵剿滅我們,到時隨便找個藉口就行。」
「但如果反抗很激烈,已然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甚至有進一步就會逼反整座河陽城的趨勢,萇從簡他敢嗎?」
「換句話,他願意為了出氣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嗎?有可能會被石敬瑭以謀反之罪誅滅全族的代價。」
此時此刻,石敬瑭為了消除後唐的影響,都要把京都遷到汴州了,他根本不信任這些投降的文臣武將。
此刻雙方都繃著一根弦,他賭萇從簡不敢主動去剪斷這根弦。
崔九州略一思索便連連點頭:「對,可以賭一把!」
見陶景升不語,崔九州上前一步道:「陶神醫,勝算在我們。」
陶景升從自己的思緒中回神,他瞥了一眼柴榮:「你今年才十歲。」 柴榮面不改色道:「您記錯了,小子虛歲十二了。」
已經理順氣的柴昭立即點頭:「對對對,我三哥十二了。」
陶景升嗤笑一聲,壓下心中的震撼,略一思考便問道:「人在哪裡,怎麼救?」
柴榮立刻看向水生。
水生立即上前:「人都被關在一處……」
丐幫剛剛成立,所以柴榮什麼都教他們。
收集消息,聽和看是最基本的,其實更要緊的篩選有用的信息和匯總、推導。
將一些看似沒有聯繫的消息剝開,找到他們內在的聯繫後組合在一處看,可以得到很多的大消息。
這是柴榮作為記者的本能,就連出身不凡,自認聰慧的崔九州都被他震撼住了,這幾天一直在自省。
新帝遷都,河陽更換節度使是最近最大的消息。
所以長生派出不少小乞丐盯著節度使衙門。
會數數的要記住每日進出節度使門口的人數、車馬數、食材…… 記性好的要蹲在那些出來吃飯喝茶的屬官身邊,聽他們商量要準備多少匹馬,多少輛車,路上要走多少天……
這些信息匯總到柴榮手上,他就會教水生計算,算出他們會帶多少人離開,其中女眷多少、將多少、兵多少、食材多少……
萇從簡是屠夫出身,戾氣很重,他和一般嗜殺的武將不同,那些人是因為缺糧,這才用人做軍糧,他是真愛吃。
不僅自己吃,還逼著手下,甚至是地位不及自己的客人吃。
他尤愛少年和孩童。
上有所好,下面的人為了討好他,就會抓捕少年和孩子,想辦法給他提供。
柴榮能知道這些也是小乞丐們從各處聽來的。
所以他們管萇從簡叫吃人節度使,平時都避著節度使衙門走,甚至都不去北城那片區域,就怕不知何時被抓去當了食材。
萇從簡不蠢,他知道自己名聲不好,此去許州,根基不穩,不能在許州抓食材,所以他讓手下多帶些食材上路。
長官吃肉,他們總要喝湯,他們不喜歡吃人,但喜歡女人和錢。
所以在城外抓孩子的時候順手多抓一些女人和青壯。
女人他們自己分了,青壯則充作奴隸,拉到北方是拿來做耕牛勞力、還是賣出去,都可以賺錢。 就這樣,雪球越滾越大,參與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嫌麻煩,直接按照一小孩一貫錢的價格收人,而女人和青壯更不值錢,只要三百文左右就可以拉走一個人。
所以有人只是出門洗個衣裳,鋤個地就被敲暈帶走。
再醒來,他們被分開關在柵欄里。
青壯、女人和小孩,醒來就是寒光凜凜的槍頭,他們被關在四面都是木頭的柵欄里,一臉惶恐,完全不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
此時,柴榮他們就躲在不遠處的屋頂上,因為天色昏暗,只隱約看到那三個巨大的木柵欄。
「這裡就是關押食材的地方,」水生道:「距離節度使衙門不是很遠,我們怎麼救?」
柴榮:「別叫他們食材,他們是人。」
水生順滑的改口:「我們要怎麼把這些人從這群畜生手中救出來?」
柴榮:「聲東擊西,以火攻之。」
他扭頭看向趴在一旁的陶景升,語氣鄭重:「陶大夫,接下來就靠你了。」
陶景升瞥了他一眼道:「說好了,我只給你撐一刻鐘。」 「一刻鐘足夠了,」柴榮對水生道:「告訴大傢伙,放了火立刻就跑,不用管後面的人,要是碰見逃出來的人,就帶他們往木棚區跑,碰不見就算了,保住自己最重要。」
水生應下。
他們趴在屋頂靜靜等候,等天邊的最後一抹光線消失。
最後一抹殘陽消失,天迅速暗沉下來。
蓮生帶著一群稍大一點的兄弟姐妹將四具屍體拖出巷子。
街道上,零星幾人還未回家的,扭頭看見血淋淋的這一幕,嚇得驚叫一聲,跌跌撞撞跑走。
有人開門探頭出來看,嚇得跌倒在地,連滾帶爬的縮回去,重新關上門。
蓮生帶人把屍體拖到大街上,很快選好位置,指著路口的牌樓門道:「掛在那上面。」
陶景升給他們留夠了繩子的長度,而小乞丐們素來靈活,都不用梯子,一個蹲下,另一個踩在他肩膀上,抓著牌樓邊就像猴子一樣往上爬,然後將身上帶著的四條繩子套在樓門上就往下丟。
蓮生抓住一條繩子,招呼上大家。
他們就這樣一點一點把繩子拽緊往下拉,屍體被慢慢吊起來。
四具屍體不到一刻鐘全部吊起來拴在一旁。 樓門上的小乞丐抱著門框滑下來。
蓮生抬頭,正中的兩具屍體正在緩慢的往下滴血。
她也只看了一眼,聽到不遠處急奔而來的腳步聲,轉頭對幾人道:「我們走。」
小乞丐們轉身就跑,他們鑽入各條小巷子,猶如小魚入江河,瞬間就沒了身影。
等收到消息的官兵衝到此處,只被牌樓上掛著的四具屍體震撼著。
這是挑釁!
赤裸裸的挑釁!
他們沒有立刻放下屍體,而是往上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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