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唧聲散進夜色，呆呆王鼻腔里哼了一下，翻個身睡沉了。
凌晨三點。
客廳牆上的老式掛鍾，齒輪輕輕咬合，咔嗒一聲落在黑暗裡。
沙發上的陸野睜開眼，眼底沒有半點睡意。
在這間被三個女人圍得密不透風的安全屋裡，只有這個時辰，還能算歸他自己支配。
排班表上寫著【睡眠】，娜姿的精神輔助也定在三點開始。
在那之前，他能偷出十幾分鐘清淨。
陸野掀開毯子，腳掌落地時壓住拖鞋聲，經過樓梯口，又抬眼看了看二樓。
三扇房門都關著，門縫底下沒有燈。
他推開後門，真新鎮夜裡的草葉氣和泥土味被風送進來，帶著露水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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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中央，呆呆王攤在自己的草坪上，肚皮朝天，睡相實在沒什麼王者尊嚴。
陸野走過去，在老槐樹下坐下，後背抵住粗糙樹皮，肩胛骨被硌得發酸。
星子鋪滿夜空，真新鎮的夜一向乾淨，抬頭能看見很遠。
「呆呆王，今天講第五世吧。」
呆呆王粉色腦袋偏了偏，眼睛沒睜，尾巴倒是動了一下。
「第五世在阿羅拉地區。」
陸野望著天，唇邊多了點舊事被翻出來時才有的溫度。
「那一世，我是個私人家庭教師，學生只有一個。」
「莉莉艾。」
呆呆王甩了甩尾巴，草葉被它掃得沙沙響。
「十四歲，膽子小得跟兔子差不多，說話聲輕得要湊近才聽得清。」
「第一次見我，她躲在她媽媽背後，只露出半隻眼睛看人。」
陸野的手指在草地上慢慢划過，指腹沾了點潮意。
「我花了三個月，才讓她敢在課堂上把話說完整。」
「又花了半年，才等到她第一次沖我笑。」
「那個世界的露莎米奈，被究極之毒折騰得顧不上家裡，所以莉莉艾有很長一段時間，幾乎都是跟著我過的。」
「我教她做飯，教她騎自行車，連她第一次指揮寶可夢對戰，也是我握著她的手一點點糾正。」
陸野說到這裡，喉間輕輕滾了一下。
「巧不巧，現實里的莉莉艾，前陣子我在大木博士的學術會議上遠遠見過。」
「一樣的怯，一樣的倔，緊張的時候還是會低頭看鞋尖。」
呆呆王的尾巴拍了拍陸野的小腿，動作慢吞吞的，卻很實在。
「明天天幕要是播到第五世……」
陸野後腦勺碰到樹幹，悶響在夜裡短短響了一下。
「露莎米奈看到那些畫面，會怎麼想。」
「現實里的莉莉艾，又會怎麼想。」
風忽然大了些，槐樹葉子被吹得嘩啦作響，幾片葉影落在陸野臉上，晃得人眼皮發沉。
陸野閉上眼，九個世界的記憶在腦子裡擠作一團，誰也不肯讓誰。
第四世卡洛斯的萬人歡呼，第六世伽勒爾的地下狂歡，第七世帕底亞那場傳遍全球的直播表白。
每一段畫面里，都站著一個他忘不掉的人。
只要天幕再次亮起，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的舊帳，就會在現實世界翻個底朝天。
太陽穴開始發脹，連後槽牙都被牽出酸意。
九世記憶壓在同一個腦子裡，白天還能靠忙碌糊弄過去，到了深夜，最難挨。
就在這時，一層輕柔到幾乎沒有重量的精神力，貼上了他的精神場邊緣。
它沒有闖入，也沒有探查，只貼著那些翻湧的記憶碎片，一點點替他壓下去。
凌晨三點整。
娜姿的精神輔助準時到了。
陸野沒有睜眼，卻聽見那道心靈感應落在腦海里。
「你不用一個人扛。」
清冷的聲線里藏著溫度，隔著夜色，仍叫人胸口發緊。
陸野沒有回應。
不是不願意，是這九輩子的情債，旁人接不住。
他早習慣了在深夜把這些東西一個人嚼碎，天亮後再系上圍裙，像沒事人一樣給她們煎蛋做飯。
呆呆王的尾巴又搭到他膝上，沉甸甸的，帶著熟悉的暖。
陸野抬手揉了揉它的粉色腦袋。
「這九輩子的情債，換個普通人早壓垮了，也就我還能在這兒陪你吹夜風。」
陸野看不到的地方，安全屋二樓最左側的房間裡，窗簾被夜風掀開了一條細縫。
月光落進去，照出一截金髮，也照出希羅娜半張冷艷的側臉。
她站在窗後，隔著玻璃看著院子裡靠樹而坐的男人。
她站了很久，膝彎發麻，手指也被窗沿壓出淺淺紅痕。
最後她放下窗簾，走回書桌前，擰開檯燈。
黑色筆記本攤開在桌面。
裡面寫滿了關於九道光柱和審判之窗的絕密分析，字跡密集，頁角被反覆翻過。
她翻到最新一頁，在末尾添下一行字。
筆尖壓得很深，紙背都留下了痕。
寫完，她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
同一時間，走廊對面的房間裡，平板電腦的光亮也閃了一下。
露莎米奈同樣沒睡。
三個人被同一棟房子的牆壁隔開，卻在這個夜裡，用各自的方式看著同一個男人。
十四分鐘後。
院子裡的精神輔助退去，夜風重新占回耳邊的位置。
陸野吐出一口長氣，肩膀終於松下來，胸腔里那點悶痛也散了些。
他拍了拍呆呆王的背殼，扶著樹幹站起來。
「走了，明天六點還得起來伺候那三位姑奶奶。」
呆呆王翻了個身，四腳朝天，呼嚕聲響得很有底氣。
陸野趿著拖鞋回屋。
經過樓梯口，他又抬頭看向二樓。
三扇門還是關著。
可他心裡清楚，這三扇門後面，沒有一個人睡著。
希羅娜散步時走得慢，哪裡是為了看風景。
娜姿每天凌晨三點的輔助，也從來不是簡單的程序設定。
至於露莎米奈……
陸野笑了一下，搖搖頭。
他躺回沙發，把毯子拉到胸口。
明天早上六點，廚房的燈會準時亮起。
希羅娜會說要幫忙，最後多半只會添亂。
娜姿會用超能力泡好三杯紅茶，杯柄朝向都擺得整整齊齊。
露莎米奈會穿著那件過分招搖的睡袍，準時坐到他正對面。
然後天幕會再次開啟。
第五世的畫面，就要擺到全世界面前了。
「明天天幕一開，阿羅拉的畫面放出來……」
陸野對著黑暗扯了扯嘴角。
「露莎米奈要是看到她寶貝女兒當年怎麼跟在我身後，這安全屋的房頂，怕是真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