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門輕響,一個身形精瘦如猴、滿面風塵的漢子如幽靈般閃入院中。他反手將一隻浸滿油污的厚麻布包輕放在桌案上,單膝點地,抱拳向林嘯行了軍禮,又恭敬地朝陳濟民一頷首。
無需半句虛禮交代,他便自行退到了院門門檻處抱臂蹲下——雙目如鷹緊鎖長街巷口,雙耳輕顫捕捉四方風吹草動。這正是北疆偵騎最頂尖的斥候作風。
林嘯闊步上前,伸臂欲去拆解那包暗黃色的布卷,斜刺里卻橫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枯手,死死按在了布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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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冊之事,暫且壓上一壓。」陳濟民眸光灼灼,「老朽心底壓了三年的血債與隱秘,今日須當著將軍的面,一五一十掏個乾乾淨淨。」
林嘯凝眸看向老者,緩緩撤手,復又落座。原本伏在桌角數銅扣玩的安安,也敏銳地直起小身板,豎起耳朵。
「將軍,老朽今日先向你磕頭請罪。」陳濟民用力搓揉著雙手,那雙懸壺數十年、穩若泰山的手指,此刻竟在青衫下無措地顫慄,「西山破廟裡那位斷腿的啞叔,老朽早在三年前便起了疑心。老朽初到西山腳下的第三日,便聽鄉鄰閒言,說破廟中落魄了個殘廢啞巴,任人凌辱從不還手。這天底下,哪來那麼多身負殘疾卻體魄巍峨的啞漢?老朽借著採藥之名,曾伏在亂草叢裡遠眺過幾回,越看越是心驚膽戰。」
「那您當年……為何不進廟同我們相認呀?」安安眨巴著靈動的雙眸,脫口問道。
陳濟民喉頭劇烈滾動,發出一聲深沉的苦嘆。
「不敢吶,孩子。」老郎中闔上雙眼,「你年歲尚幼,不知那幾年京畿內外是何等腥風血雨!村口茶攤里打雜的夥計,算帳連銅板都點不清,一雙賊眼卻專往來往客商的行囊暗袋裡睃巡;每逢初八進村搖撥浪鼓的遊方貨郎,脂粉絲線賣得比鎮上賠本一半——那哪裡是做生意的商販,分明是太師府灑在京畿外圍的鷹犬耳目!老朽頂著一張生面孔,前腳若踏進破廟,後腳那處草廬便會被潑上桐油!老朽若是錯認了人,搭上一條風燭殘年的腐命不足惜;可萬一老朽沒認錯……」
老人聲若懸絲,淒寒刺骨:「斷送的,便是你們父女兩條性命!『未慮勝先慮敗,不可打草驚蛇』這十個字,當年在大帳帥旗下,老朽聽將軍教諭過整整一百遍。」
林嘯微垂眼瞼,深沉的目光落在斑駁的桌面上,食指在桌面輕輕叩擊了一下。
「是以老朽只能退避三舍,暗中護持。每月初一破曉前,老朽便借著晨霧,在破廟山牆豁口處掛上一吊傷藥。生肌拔毒的金瘡散、禦寒驅風的葛根湯,用風乾的寬荷葉層層包裹,掛得矮矮的,好叫你們晨起便能瞧見。」
安安恍然撫掌嬌呼:「原來那些荷葉包是陳爺爺放的!爹爹那時還騙我說,是山裡的白鬍子山神瞧咱們可憐贈下的福澤呢!」
陳濟民老臉微紅,低咳一聲掩飾窘態:「什麼山神顯聖……老朽是怕扎繩太精細引人警覺,故意裹得糙陋如叫花子的行頭罷了。」
言及此處,陳濟民的神色重新轉為肅穆,目光如炬地投向安安:
「真正讓老朽吃了定心丸、篤定啞叔便是林大將軍的,正是你這靈童!」
「將軍殘毒攻心瀕死那一日,老朽恰在絕壁採藥。親眼見著漫山遍野的雀鳥如離弦之箭般匯成一線向深山撲落,獐狍野兔發了瘋似地刨土引路。老朽一路潛行尾隨至半山腰,眼睜睜瞧見你這小小的人兒立在孤石之上,百鳥繞膝,走獸俯首!老朽行醫四十載,那一日嚇得膝蓋骨都在打顫!緊接著村落沸騰,傳言有神童自絕峰尋回了百年龍血藤。這世間萬千奇毒,唯獨封喉散非此藤莫屬;而這大梁天下有權勢豢養此等鴆毒的,滿朝文武,唯獨魏宏那一條毒蛇!」
「再往後,小小的山村里接二連三潛入了硬茬子。一個瞎了左眼的魁梧漢子,眼角那道深可見骨的創痕,正是老朽當年在邊塞用羊腸細線生生縫了十一針的舊痕;另一個腳底無聲、眸光機警如狸貓的漢子,不是山貓還能有誰?他們如眾星歸位般紛至沓來,落釘便不再挪窩。老朽在回春堂枯坐整整一夜,晨曦破曉之時,心裡徹底透亮——老朽熬白了頭髮等候的人,終於回來了!」
陳濟民霍然將身旁的藥箱扯至身前,探手掀開沉重的硬木箱蓋,將脈枕、戥子、毫針包逐一取出羅列在側。隨後兩指深探入箱體左側夾角,在一枚渾然天成的暗色木結上,以「兩輕一重」的極詭異節律,重重連按三下。
「咔噠!」
機括咬合的脆響驟然泛起,原本平整的箱底赫然彈開一線狹長縫隙。陳濟民兩指微扣,猛地掀開一整塊暗格底板。
逼仄的夾層之內,赫然橫臥著一卷以厚重油麻絹布嚴密綑紮的長方卷宗,足有兩指之厚。
安安好奇地踮腳探看:「陳爺爺,這又是何寶貝呀?」
「這是閻羅殿上的催命生死簿。」陳濟民神色凜然,一層層剝開包裹的麻絹,「是老朽這三年間,用命攢下的血淚帳冊!」
粗藍布為面,四角已被指尖翻磨起毛。封皮掀開,裡面皆是用極細微、極工整的小楷蠅頭字,密密匝匝按著年月日鋪陳羅列。
「永興二年夏,清河郡大水,戶部撥發賑濟災糧三萬石。出通州官倉者,皆是摻雜泥沙穀殼之腐霉陳糧,及至饑民之手不足三成;替換下來的新麥上用糧,盡數拐入清河知府妻弟的私邸暗倉——私帳暗名皆在此頁!同年孟夏,該知府擢升戶部侍郎。永興三年春,豫州暴雪成災,朝廷撥帑銀與賑糧五萬石,實抵災民咽喉者,僅餘兩萬七千石!更有大梁十三州府,何處縣令是魏黨門生,何處通判是其附庸爪牙,三年來官吏罷黜升遷、貪墨收受之明細,老朽皆一筆一划,替他們在這本帳上算得清清楚楚!」
林嘯指節沉穩地逐頁翻動,書頁翻飛如雷霆,指腹在泛黃的宣紙上碾出道道青白的凹痕。
「你不過一介遊方大夫,」林嘯聲若寒鐵,「這些機要秘檔,從何而來?」
「自將死之人的嘴裡生生摳出來的!」陳濟民嘴角溢出一抹悽厲自嘲,「人若行將就木,那張緊閉的鐵嘴便再難守住驚天冤孽!通州糧庫的書吏染了斷頭癆病,臨咽氣前枯爪死死扣住老朽的腕子,將虧空庫銀的數目字字背與老朽,涕淚橫流說唯有吐盡罪孽方能瞑目合眼!避難京畿的逃荒災民,一家九口骨肉散盡僅存一人,伏在老朽膝前泣訴他們究竟是何月何日吃下了那碗斷腸沙土粥!老朽既無通天修為,亦無伏魔利刃,唯獨這一副老腦筋尚算好使,歸家之後挑燈研墨,一筆一筆全刻在了紙上!」
老人胸膛劇烈起伏,眼眶通紅:「可記下又有何用?老朽一介布衣游醫,難道捧著這疊血書去登聞鼓前狀告當朝太師?狀紙尚不及遞上御街,老朽這具枯骨便早教人棄市餵狗了!唯有暗中封存,等候這世間真正能執天憲、揮鐵戈之人!」
安安屏住呼吸,小手不自覺攥緊了衣角:「陳爺爺,那如今可等到了?」
「等到了。」陳濟民自帳冊正中,極其小心地捻出一張摺疊成四方的枯黃宣紙,「老朽再教你們看一樣更要命的勾當!」
紙頁已然泛黃髮脆,摺痕處磨出了白絨細毛,顯然在暗無天日的歲月里被反覆摩挲撫平過無數次。他雙手平展,以掌心極鄭重地熨平在方桌正中。
這是一幅筆觸凌厲的工筆墨繪。畫工雖難比丹青名家,可骨力剛勁,殺意破紙而出——
畫面之上是一道森寒險峻的斷崖山坳,兩壁陡峭如削,枯褐的沙棘橫生。隘口亂石之後,赫然並立著兩道身影。
左側一人,身著大梁從一品仙鶴圓領紫袍,畫師對其眉目刻畫入微:三綹長須飄拂,細目長吊,天庭飽滿——縱然是三歲孩童,亦能一眼辨出此人正是權傾朝野的當朝太師,魏宏!
而立於其身側之人,身披厚重翻毛黑狼皮裘,狼皮帽檐低垂遮蔽半面,帽側斜垂一截森白狼尾,腰跨弧形彎刀,左耳懸垂三枚明晃晃的純銅環扣。
「北狄王庭金帳死士。」林嘯雙眸暴射出駭人寒芒,殺氣盈室。
「正是北狄汗王座下的密信金使!狼皮戰盔、狼尾垂肩、耳懸三環銅扣,這正是北狄汗庭絕密密使的死規矩,老朽年輕時隨軍出塞,斷不會認錯。」陳濟民的手指如燒紅的烙鐵,狠狠點在畫卷之上,「三年前深秋,老朽深入北境黑風口採掘斷續膏藥材。及至黃昏,老朽伏在陡坡草莽中,見兩騎快馬踏雪入谷。原本以為是行商走卒,孰料那身著錦衣之人抬手掀落風帽——老朽曾三度奉詔入太師府切脈問診,魏宏那張皮相,燒成飛灰我也認得!」
「老朽死死趴在凍土亂石之下,連一口粗氣都不敢喘!二人密語近半個時辰,老朽伏於百丈之外雖聽不清言語,卻將二人神態身形死死焊入腦髓!當夜亡命奔回客棧,右手抖得如扯風箱,廢盡整整三刀宣紙,直至東方破曉、雞鳴四遍,方在燭火下勾勒出這幅絕命影圖!」
「畫成那日,老朽在窗前枯坐天明。僅僅過了兩個月,北疆帥旗折斷,京師快馬傳訊——言林嘯將軍私通北狄、證據確鑿,抄斬滿門!」
滿堂死寂,唯有深秋的冷風自窗欞縫隙里穿過,嗚咽如鬼哭。
「真正通敵賣國、引狼入室之賊,高坐於太師府的金交椅上作威作福;而滿門忠烈、浴血禦侮之帥,卻背著千古奇冤家破人亡!」陳濟民直視林嘯,字字猶如金石相擊,「林將軍!這張九死一生的通敵畫影,老朽以命相護藏匿整整三年,今日連同這卷累累血帳,一併交付于帥案之前!攢了三年的血雨,今朝——總算能化作斬落奸佞頭顱的滾滾雷霆了!」
言罷,陳濟民雙膝跪地,將這疊重逾萬鈞的帳冊與血影圖,雙手平推至林嘯身前。
林嘯霍然起身。
他並未急於探手去取桌上的卷宗,而是後撤半步,衣袍當風一振,雙臂環抱如山嶽,腰身微躬,對著白髮蒼蒼的老醫者,端端正正、一揖及地!
「將軍萬萬不可!」陳濟民惶恐萬狀,手忙腳亂地撲上前去攙扶,老淚縱橫,「老朽承受不起!當年在萬人坑裡若非將軍以血軀將老朽刨出,骨肉早化作邊塞泥塵,老朽這條殘命原本就是將軍的……」
「這一揖,」林嘯身若蒼松,徐徐直腰,聲若洪鐘,「非拜你活命之恩。是林某代這大梁邊塞三十萬忠魂、替林家軍屈死的累累冤鬼,拜你以一介布衣凡胎,於萬丈深淵之中,為天下忠良死守正道長達三年之久!」
陳濟民唇齒劇顫,哽咽得再難成言,唯有倉促扭過臉去,任由老淚濕透了花白的前襟。
正當滿堂悲愴、風雲激盪之際——
「吱吱!吱吱吱——!」
院角潮濕的牆根磚縫處,猝然爆開一串尖銳刺耳的急啼!
一道瘦削的灰影自磚隙中電射而出,其勢如風,眨眼間便猛衝至安安繡花布鞋旁,直立人起,兩隻細小的粉紅前爪宛如風車般在半空中瘋狂比劃!鼠吻張闔急促,那條細長的鼠尾繃得筆直堅硬,如同一根破空的淬毒鋼針,一下,又一下,死死鑿擊著同一個方向——
城東,當朝太師府!
安安原本被沉凝氣氛壓得緊繃的小臉驟然一變,提起小裙裾,毫不遲疑地蹲伏到了那隻小灰鼠身前。
整座院落的空氣瞬間凝滯到了冰點。
小灰鼠的雙足急促跺動,喉中尖叫連成一線,爪影翻飛,神情焦灼如焚。安安側耳細聽,水靈靈的雙眸一點一點越睜越大,粉雕玉琢的臉頰上,那一抹紅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化作一片驚怒交加的煞白——
「爹爹!」
小丫頭猛然扭過身來,驚惶回首:
「灰灰說……魏宏正將近幾日與邊關通聯的密函,全都鎖進書房的暗格死盒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