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層早已在歲月的侵蝕下變得乾脆鬆軟,兩隻掘地尖兵的鐵爪快若閃電,不過數十息的工夫,便在黃花梨木大書案最深處的桌腿陰影下,刨出了一截僅容鼠軀通過的垂直地洞。
大灰抖了抖滿頭滿臉的泥土,第一個從洞口探出半截腦袋。
書房內空空蕩蕩,案頭的一盞殘燭散發著如豆的光暈。臨窗的木格窗虛掩著,微風將窗紙吹得輕輕顫動。窗台上,三花貓那一顆毛茸茸的圓腦袋正倒掛在窗外,兩隻綠寶石般的眼眸透過縫隙死死掃視著室內,壓低喉嚨疾呼:「快!院裡的明哨全被前院的酒席纏住了,速戰速決!」
「上牆!」
大灰一聲尖嘯,四十四隻灰褐大鼠如同一道灰色的浪潮,無聲無息地湧入書房。
它們順著紫檀木多寶閣的雕花稜角飛速攀爬,爪尖深深嵌入磚石灰縫之中,甚至在半空中疊起了兩層嚴絲合縫的人梯!
最頂端的大灰人立而起,用堅硬如鐵的腦門狠狠頂上了第三塊雕有蓮花紋樣的暗沉青磚!
「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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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極輕微的機括彈動聲在寂靜的暗室中驟然響起。那塊青磚應聲向後退縮了半寸,隨即無聲無息地向右側滑開,露出了隱藏在厚重風火牆內部的一個尺許見方的暗銅鐵盒!
暗盒之中,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摞被深紅油紙牢牢包裹的書信。
最上方那一封牛皮信函的封面上,墨跡早已泛起陳舊的暗黃,而封口處那一團猩紅如血的火漆之上,赫然清晰地烙印著一頭呲著森森獠牙、眼眸森冷的下山蒼狼印記!
北蠻王庭大單于的貼身狼頭金印!
大灰那顆小小的鼠心狂跳得宛如擂鼓,連渾身的灰毛都根根倒豎了起來。它回過頭,對著下方數十雙在昏暗中灼灼發亮的小眼睛,咬著牙壓低嗓門斷喝:
「一封一封傳!誰敢咬破半個墨字,老子回莊扒了他的皮!接信!!」
大灰深吸一口氣,張開利齒,極其小心地咬住了最上方那封通敵密信的乾燥邊角,向下用力一甩!
下方的精壯長尾鼠穩穩接住,一隻遞一隻,宛如行軍布陣時的傳送飛書。不過片刻功夫,整整十九封沉甸甸的通敵密信,便盡數被鼠群完好無損地搬運到了窗台的陰影之下。
然而,就在第一隻老鼠叼著信剛剛探出窗外的一瞬間——
迴廊外側漆黑如墨的竹林陰影中,猛然亮起了一雙猶如兩盞幽綠燈籠般的巨大貓眼!
那是太師府內真正統領所有護院家貓的霸主——一頭體長近三尺、毛色黑亮如墨緞的兇悍老黑貓!
黑貓伏在青石上,粗壯如鐵棍的脊背高高弓起,咽喉深處滾過如同滾雷般的森冷低吼,兩排鋒利慘白的獠牙在月色下泛起令人膽寒的光芒,眼看那一聲足以震碎太師府夜空的悽厲長嚎便要破喉而出!
這一嗓子若是嚎出來,埋伏在四周庭院中的三百名死士頃刻便會破門而入,將眼前的鼠群剁成肉醬!
千鈞一髮之際,伏在屋檐上的三花貓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般轟然砸落!
「啪!」
三花貓兩隻前爪精準無比地按住了老黑貓那張血盆大口,整個身軀死死將對方壓在青瓦之下,鼻尖貼著鼻尖,急促至極地低嘶道:「黑統領!莫叫!自己人!!」
老黑貓勃然大怒,尾巴猛地一甩,一股磅礴的野獸凶力瞬間將三花貓掀翻在地,尖銳的利爪已然搭在了三花貓的咽喉處:「放肆!哪裡來的野貓野種,敢帶著下賤的泥溝耗子在太師府暗室偷盜文書?!老子只要撕扯一嗓子,今夜你們一個也休想活著邁出這道院門!」
三花貓喉頭被利爪抵住,卻毫無懼色,兩隻貓眼直勾勾凝視著老黑貓的瞳孔:
「黑統領,你睜大你的貓眼瞧清楚!它們嘴裡叼著的,不是凡俗的金銀財帛,而是當朝太師魏宏賣國求榮、構陷忠良的潑天鐵證!!」
老黑貓爪尖的動作猛然一頓。
「三年前在北疆雁門關被滿門抄斬的林大元帥,你總該知曉吧?!」三花貓咬牙切齒,壓低了嗓音字字誅心,「林家三百口喋血斷頭台,三十萬戍邊將士被斷了冬衣糧餉凍死在風雪荒原,全拜你頭頂上伺候的這個魏太師所賜!老子們今夜冒死取信,是為了給這天下屈死的人命鳴冤翻案!你要是還有半點作為山林野獸的骨氣,就衝著裡頭那個吃人肉喝人血的魏宏去嚎!!」
老黑貓身軀劇烈僵硬,眼眸中的兇殘綠芒急速閃爍不定。
它緩緩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光禿禿、滿是焦黑疤痕的殘缺尾巴——那是半年前太師府三少爺在後院射活貓取樂,生生用淬毒的火箭射斷的;它又想起了這六年來,在無數個雷雨交加的深夜,從這間書房后角門抬出去的一具具裹在爛草蓆里的小丫鬟屍身。
這朱門酒肉飄香的太師府邸……每一塊金磚底下,淌的全是無辜之人的冤孽血淚。
「……順著迴廊東側的排水暗溝溜。」
老黑貓緩緩收回了鋒利的肉墊,側過龐大的身軀,冰冷無情地讓開了通往外院的唯一步道:「假山外頭有四個持長戈的重甲死士在換崗,貼著牆根的青苔陰影走,誰敢露頭,神仙也救不了你們。」
大灰與鼠群長舒了一口氣,各自死死叼住沉甸甸的信件,如同一條斷了線的灰色利箭,順著牆角的陰影飛速掠出。
然而,隊伍剛剛穿過中庭假山,迴廊拐角處猛然亮起兩支猩紅的火把,兩名身披鐵甲的巡夜死士按刀大步踱來:
「奇怪,適才後院似乎有瓦片響動的細碎動靜……」
「走,過去瞧瞧!太師壽宴,若出了半點岔子,咱們的腦袋都得搬家!」
火把的紅光眼看便要掃過正在橫穿空地的後半截鼠隊!
危急關頭,立在假山高處的老黑貓猛然縱身一躍,如同一道黑色霹靂凌空砸落,狠狠撞在了廊下一尊半人高的前朝青花瓷瓶之上!
「稀里嘩啦——哐啷!!」
清脆刺耳的金石碎裂聲在寂靜的後宅驟然炸響!
老黑貓扯開破鑼般的破爛嗓門,仰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悽厲怪叫:「嗷嗚——喵嗷——!!」隨即拖著殘缺的尾巴,瘋了一般朝著太師府大廚房的方向亡命狂竄!
「娘的!又是那隻該死的斷尾畜生!摔碎了太師爺最愛的古瓷!!」
「快追上去!扒了它的皮點天燈!!」
叫罵聲、皮靴聲與雜亂的火把瞬間被徹底引向了相反的方向。
「走!鑽水洞!!」
大灰一馬當先,領著四十多隻嘴裡含著密信的灰鼠一頭扎進了通往府外的排污暗涵。冰冷惡臭的污水徹底漫過了胸膛,小傢伙們拼盡了全身力氣,仰著脖頸,硬生生用嘴巴將那厚重泛黃的信件高高托舉在水面之上,連一絲一毫的髒污都未曾沾染!
四更天時分,城南楊柳莊正房。
屋內燭火搖曳。王御史背著雙手在青磚地上瘋狂踱步,鞋底幾乎要將地面磨穿,桌案上的粗茶涼了三遍,卻連半口都沒顧得上抿;林嘯倚在門柱旁,一雙布滿戰繭的大手死死扣在膝頭,手背上青筋暴起如龍;而安安則一動不動地趴在冰冷的門檻上,小嘴抿得泛白,眼巴巴地望著京城官道那片無邊無際的濃稠黑夜。
「爹爹,小老鼠們……去了好久好久了。」安安小聲呢喃。
「它們會回來的。」林嘯的聲音沉穩如山,可眼底翻湧的血絲卻出賣了他內心的狂瀾,「林家軍的斥候,從不辱命。」
話音未落,院角的枯草叢中猛然傳來一陣極其急促的窸窣之聲。
「吱——!安安!信拿回來了!一封都不少!!」
大灰渾身掛著污泥,宛如一隻剛從水牢里爬出來的落湯雞,一步一個濕泥印地躍過高高的門檻,小心翼翼地張開嘴,將嘴裡那封泛黃的牛皮大信,穩穩噹噹吐在了安安張開的掌心裡。
隨後,四十餘只筋疲力竭的老鼠接連竄進房內,在桌案上瞬間堆起了一座半尺來高、瀰漫著陳年腐朽氣息的書信小山!
「天爺……真……真弄出來了!!」
王御史老淚縱橫,連滾帶爬地撲到桌前,顫抖著枯瘦的雙手挑亮油燈,一把扯開最上方那一封信函的封口。
借著明亮昏黃的燭火,當老御史看清信紙上那一筆蒼勁有力、轉折如刀刻般的飛白行楷時,渾身汗毛剎那間炸立而起:
「是魏宏的親筆!是那老賊手書!!『黑水峪守將撤防三日、私開居庸關暗門迎北大單于鐵騎南下,事成之後割北境三州為謝』……通敵!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王御史猛然翻轉信封底頁,指著那一塊觸目驚心的暗紅狼頭火漆,激憤得鬚髮皆張,泣不成聲:
「北蠻大單于的貼身王印!親筆信、私家密押、外邦金印……三印俱全!這一回……這一回他魏宏就是長了十張嘴,也休想翻過這覆滅九族的謀逆大罪了!!」
林嘯邁步上前,顫手接過那封重若千鈞的密信,枯瘦的五指骨節深深陷入泛黃的紙張邊緣。
整整三年。
林家滿門三百餘口的淋漓鮮血,塞外荒原三十萬忠魂的夜夜哀嚎……終於在這一刻,被死死攥回了林家軍的手掌心!
「爹爹……」安安輕輕扯了扯林嘯微顫的袍角,清澈的大眼睛裡盛滿了淚花。
林嘯彎下腰,用盡全身氣力將小小的女兒摟入懷中,粗糲的大手緊緊扣在安安小小的後背上,眼眶通紅,嗓音沙啞到了極點:「爹爹沒事……爹爹是高興……安安是咱們林家的大功臣……」
然而,就在屋中眾人心潮澎湃之際,安安那雙通靈剔透的大眼睛,卻忽然落在了那堆陳年書信的最底層縫隙之中。
「咦?」
小姑娘伸出細嫩的小手,自兩封泛黃舊信之間,極其敏銳地抽出了半截薄如蟬翼、散發著淡淡清雅薰香的嶄新宣紙箋條。
「王伯伯,這裡頭還夾著一張新寫沒兩天的紙條呢!」
王御史擦了把眼淚,疑惑地接過去,就著燈火展開一瞧。
然而,僅僅掃視了前兩行墨跡,這位剛直不阿的老御史整張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個乾乾淨淨,慘白如紙!
「王兄,紙上寫的何事?!」林嘯察覺異樣,沉聲斷喝。
王御史握著紙條的雙手抖得如風中落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乾澀的牙縫中擠出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字句:
「『壽宴行至正酣,著魏忠將絕脈劇毒暗中摻入御膳魚膾之中。御貓暴斃之時,即刻當堂構陷御史王廷輔暗懷怨懟、毒害御賜祥瑞,以欺君罔上之罪當場鎖拿下獄杖斃!』」
王御史頹然跌坐在木凳上,冷汗順著下頜滾滾滑落:「落款雖未署名,但這筆跡……依然是魏宏老賊的親筆密令!!老賊好毒辣的心思!他明著給老夫下請帖邀老夫赴宴,暗地裡……竟是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拿皇上御賜的雪靈貓做局,當堂要了老夫的命!!」
屋內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林嘯眸中殺機畢露,冷笑道:「一石二鳥之計。既能堂而皇之地除掉你這朝中唯一的刺頭,又能將你手裡捏著的所有線索全盤打成『戴罪逆黨之污衊』,當真算計到了極處!」
安安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催命符,兩隻肉乎乎的小手一點一點死死攥成了拳頭。
「他們連乖巧的貓貓都要下毒害死,還要害死剛正的王伯伯。」安安仰起粉白的小臉蛋,那一雙原本純淨無邪的大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堅毅與決然:
「王伯伯,後日魏宏做壽,安安扮成你的小書童,陪你一起去!咱們讓那個大壞蛋……自食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