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安娜.薇婭是絕不會相信——
一介大公的獨子,居然會因為一兩個學點跟路邊的小攤討價還價。
雖然學點的確只在學院中的課業和活動中產出,但這並不代表其中並沒有空子可鑽。
明面上,所有新生都是一視同仁,只有初始的100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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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
安娜低頭瞅了瞅自己的院徽。
【當前學點:2760】
對於身為皇家的她,這並不算是一個誇張的數量。相反,她倒是比較克制地只換取了區區兩千來點。
畢竟,身為皇室在學院的臉面,安娜需要注意的事項極多。
維持良好交際網,組建好自己勢力,網羅出色的人才……而這些,自然也繞不過利益的交換。
而在金幣不流通的聖帝都魔法學院,學點自然也就成了唯一的硬通貨。她只要了區區兩千學點就已經讓母上旁敲側擊,委婉地提醒『娜娜你要的有點少了』了幾次。
而除她之外,大大小小的貴族子弟,也大多為自己準備了數百點的備用學點。別的不談,真讓那幫嬌慣的小少爺過上精打細算的平民生活,抗議書怕是早就堆滿教導處的辦公室了。
難道萊因哈特家沒有為林恩預備一部分學點嗎?
安娜有些疑惑。
『向學院捐贈典籍、魔法材料或研究設備,都可以按照價值折算一部分學點。』
主要依據為校園守則第二百七十三條:【對於為學院建設作出特殊貢獻的個人或團體,學院將視情況給予一定學點獎勵。】
這種渠道雖然不會明目張胆地寫進新生須知,卻也算不上什麼隱秘。
並且對學生而言,學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也就新生剛入學的這一次機會。以後就再沒可能通過類似的手段來換取學點了。但凡有點權勢的貴族都不該錯過這個機會才對啊?
……難道是萊因哈特大公對獨子的考驗?
『……總不能是他們一家人從大到小全都忘了這茬吧。』
(某邊境的威武大公和宅邸里悠閒喝茶的女僕長忽然打了個噴嚏。)
儘管心中疑惑,但安娜還是明白交淺言深的道理,沒有冒然發問。
面前少年與店長的討價戰爭已經到了尾聲。
「誠惠8學點。」
眼前的少年如得勝的公雞般高揚脖頸,而大叔店長則是一臉頹唐地低下了頭,眼神晦暗地喃喃自語:
「…我經商十餘年,居然砍不過一個毛頭小子……」
「哈哈,跟本少爺斗,你還早得很呢!」
望著洋洋灑灑毫無正形,大笑著的林恩,安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所謂貴族,說到底便是會為榮耀,為了所謂的『臉面』患得患失的生物。』
但…面前的男人就好像不知所謂的『榮耀』為何物一般。又或是……他的榮耀從不寄託於這虛偽的『臉面』。
「莎夏小姐?莎夏小姐?」
回過神來,俊秀的金髮少年已然湊到身前。
他沒有冒昧的肢體接觸,只是保持著一個禮貌又不疏遠的舒適距離,輕聲呼喚。
「…抱歉,先前有些走神了。」
「這樣啊……」少年抱著潔白的雪狐,肆無忌憚地揉捏著那肥嘟嘟的小臉。
雪球親昵地蹭了蹭林恩,懶洋洋地『嚶嚶』怪叫。
「時間還早,莎夏你還要一起逛嗎?」
安娜忽然有些發怔。
黃昏悄然而至,薄薄的暮色為少年微笑的臉龐鍍上了一層金邊。
……
誠如安娜所說,她對學院的地形的確很熟悉。甚至還能時不時地講些從學長學姐那打聽來的小知識。
比如某些店鋪十分推薦,某些黑心商人要狠狠避雷……林恩也是一字不差地狠狠記了筆記。
慢步閒逛在熱鬧吆喝的集市,探頭參觀奇怪的特色建築,偷偷吐槽特立獨行的路人……
俊男靚女的養眼組合吸引了不少職工的注意,直到——
「咚——」
悠揚的晚鐘自塔樓傳來。
安娜猛地回過神來。
她有些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我原本是要幹什麼的來著?
我真就這麼和這傢伙逛了一下午?
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卸下了心房,也不再回想起那些令人煩躁的破事,只是單純的,純粹的。
以『莎夏』的身份,邂逅了一位初次認識的『朋友』
「……我才不承認這傢伙是我的朋友呢。」
她別過臉,白皙的耳尖有些發紅。
不行,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安娜清了清嗓子:「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也差不多……」
她醞釀半天的終場詞被突兀地打斷。
「嗚哇——!」
一陣毫無預兆的哭聲驟然從身旁攤位傳來。
女孩哭得極其傷心,聲音幾乎蓋過了周圍商鋪的叫賣聲。
布簾後是一片不大的休息區。
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身旁擺著幾隻顏色各異的陶盆。她穿著略顯寬大的圍裙,棕色捲髮亂糟糟地披在肩頭,兩隻小手沾滿了濕潤的泥土。
陶盆里的花已經全部枯萎了。
原本鮮嫩的枝葉垂落在盆沿,花瓣皺成一團,連顏色都變得暗淡發黑。
女孩顯然嘗試著澆過水。
地面被打濕了一大片,可那些小花依舊沒有半點重新振作的跡象。
「爸爸……」
她一邊抹眼淚,一邊抽抽噎噎地開口。
「花、花全部死掉了……」
「我明明每天都有照顧它們……」
小攤的商販蹲下來,看著那幾盆已經徹底失去生機的植物,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這種名為「晨露鈴蘭」的觀賞花本就嬌貴。
或許只是昨夜溫度變化大了一點,又或是澆水時混入了過多魔力,整株花便會迅速枯萎。
死去的植物無法通過普通治癒魔法重新喚醒。除非請來精通塑造魔法的高階法師,可為了幾盆普通觀賞花,顯然沒有人會付出那種代價。
「再買幾盆新的,好不好?」
「不一樣……」
女孩哭得更加厲害了,她斷斷續續地抽泣:「它們是媽媽送給我的……」
攤主張了張嘴,最終只能沉默地揉了揉女兒的腦袋。
人來人往的旅人街行人匆匆。林恩目無表情地看著這吵鬧的一幕。
他只是盯著攤主那熟悉的面孔。
「哎呦這不巧了嗎?」
這不是與先前我大戰三百回合,最後敗下陣來的,恥辱地以低價把商品賣我的攤主嗎?
真是酣暢淋漓的戰鬥啊,我大概一生也忘不了你吧。
「來都來了……」他揉了揉腦袋,嘟囔了兩句,然後大步向哭泣的女孩走去。
他走到女孩面前,半蹲下來。
「喂,小傢伙。」
女孩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干、幹什麼……」
「先別哭。」
林恩伸出一根手指,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你有沒有見過一種只在火焰里開放的花?」
女孩的哭聲稍稍停頓了一下。
「火、火焰里也能開花嗎?」
「當然。」
「你騙人……」
「那你看好了。」
林恩翻轉手掌。
一縷細小的赤紅火苗從指尖躍出。
女孩嚇得縮了縮脖子,攤主也下意識想要阻止,可那簇火焰並沒有釋放出半點灼熱的溫度。
它安靜地懸浮在林恩掌心。
隨後,一片又一片細小的火光從焰心中分離出來。
細長的枝幹率先延伸。緊接著,火焰層層舒展,凝聚成一朵嬌艷綻放的紅色花朵。
花瓣近乎透明。內部卻流淌著熔金般的明亮紋路,隨著林恩手指輕輕晃動,在空氣中灑下一片細碎的火星。
那些火星沒有灼傷任何東西,反而像一群發光的紅色螢蟲,繞著女孩緩緩飛舞。
小女孩忘記了哭泣。她睜大眼睛,看著那朵在少年掌心輕輕搖曳的火焰之花。
「好漂亮……」
「想不想摸一下?」
她猶豫著伸出一根沾滿泥土的手指,試探地點了一下那耀眼的花瓣。
沒有想像中的灼痛。
只有如同曬過陽光的棉被般,柔和而溫暖的觸感。
火焰花朵輕輕散開。數十片赤紅花瓣環繞著女孩飛舞了一圈,最終在她的頭頂重新聚攏,變成了一隻撲扇翅膀的小鳥。
火鳥落到女孩肩頭,歪了歪腦袋。
「啾。」
小女孩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它還會叫!」
「當然。」
林恩一臉嚴肅:「這是非常珍貴的火焰鳥,平時只會靠近願意不隨便哭鼻子的孩子。」
「我、我沒有隨便哭。」
女孩吸了吸鼻子,趕緊用衣袖擦掉臉上的眼淚。
「很好。」林恩打了個響指。
【情緒值+300】
安娜不發一言,只是注視著少年無奈輕笑的側臉。
模糊的視線中,那飄飛的耀金髮絲下好像換了一張面孔。
最後,與記憶里聖女那溫柔的淺笑逐漸重合。
好像。
她一時有些恍惚。
維羅妮卡,你口中心心念念的那個傢伙。
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點。
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