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北風在此刻停滯了。
仿佛連空氣都察覺到了那股驟然攀升的寒意,正在飄落的雪花懸停在半空中,定格成一粒粒冰晶的剪影。
維羅妮卡垂首而立,金色的發梢無風自動,一圈一圈冰藍色的光環從她腳下無聲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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摺扇合攏,抵在胸前。
她抬起眼帘。
「轟隆——」
下一瞬,如山洪般傾瀉的積雪自天穹落下。
刺耳的轟鳴中,維羅妮卡屹立不動。
那些懸浮的雪粒在同一剎那向中心匯聚。
壓縮,凝實,結晶。
北風被硬生生牽引而來,裹挾著刺骨的寒意注入了每一粒冰晶之中。它們層層疊加,相互咬合,在半空中編織出一座巨大的冰棺。
「無禮之徒,就此沉眠吧。」
冰棺的深處,『林恩』被牢牢的錮在原地,他還保持著譏諷的姿態,瞪大眼珠。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在一個照面便已終結。
……結束了嗎?
維羅妮卡撐住因魔力透支有些虛脫的身形,一雙美目死死地盯著冰棺的深處。
那張扭曲的精緻臉蛋一點點龜裂開來。
緊接著整個麵皮從中間剝落,像一件被脫下的外衣般向後捲起。濃稠的黑霧從裂口處傾瀉而出,在空氣中迅速膨脹成人形。
「好可怕~這就是聖女大人的力量嗎?」
「明明只是三階,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我都忍不住嫉妒起您了呢~」
維羅妮卡輕咬銀牙。
攻擊沒有奏效嗎?
似乎是讀懂了少女的表情,來人誇張地張開雙臂。
「不不不,當然起效了聖女大人。我的化身可是粉碎得連渣都不剩了。」
「順帶一提——」黑影揚起戲謔的語調,「像這樣的化身,在下還剩下93具。」
93具!?
在維羅妮卡凝重的注視下,他將黑漆漆的禮帽摘下,恭敬地行了個紳士禮:
「好像忘記自我介紹了~那麼——」
「教團第七席『貪婪』阿雷斯特.立頓,於此地向您問好。」
下一瞬,行屍走肉的黑影如潮水般自四周將少女圍住。
「在這場終末的哀歌結束前,還請您——再多其起舞一會~」
……
維羅妮卡沒有動。
她被圍在數十具黑影之間,每一個都維持著那個紳士禮的姿勢,黑漆漆的禮帽整齊劃一地捏在指間,如同某個荒誕劇團的謝幕彩排。
她的目光越過密密麻麻的黑影,落在遠處那道唯一還戴著禮帽的身影上,自稱教團第七席「貪婪「的男人。
「九十三具……「維羅妮卡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握扇的手指微微握緊,「不過是再殺你九十三次而已。「
「很可惜,以鄙人目前在北境的儲備,只剩下這稀少的數量了。希望沒有壞了您的雅興。「
阿雷斯特把禮帽重新戴回頭上,帽檐微微壓低,只露出一張被黑霧勾勒的模糊笑臉,「不過以聖女您現在的狀態……一具都很勉強了吧?「
他說得沒錯。
維羅妮卡自己再清楚不過。
一天高強度的狩獵行動,加上剛才那抽乾了半數魔力的『極寒冰棺』。
此時的維羅妮卡,無疑是強弩之末。
魔力枯竭,精神疲憊。嗓子好似吞下了熾熱的炭,張口便能感到火焰在喉嚨中點燃。
但她還站著。
一如既往,像天鵝一樣高傲地揚起脖頸。
「聖女大人,「阿雷斯特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其實我還有個雙贏的提案。「
「鄙人的目標——僅僅是萊茵哈特家的小少爺而已。冒然與教會為敵,就算是我也會很頭疼呢~所以……
只要大人您配合我找到他的蹤跡,我就放過大人您,您意向如何?」
「……」
維羅妮卡揚起下巴,嘴角扯出一個帶血的笑容。
「你跪下來叫我一聲奶奶,我就考慮考慮。「
阿雷斯特沉默了一瞬,然後發出沙啞的低笑。
「……果然,您和情報里描述還真是天差地遠。「
他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那些圍在四周的黑影在同一瞬間動了。
衣料破風的簌簌輕響和黑霧翻湧的嗤嗤聲此起彼伏。數十道漆黑的影子從四面八方爆射而出,同時撲向中心那道單薄的金色身影。
維羅妮卡站在原地,閉上眼睛。
一息。
襲來的勁風逼近她的發梢,維羅妮卡甚至能聞到那股腐爛的屍臭,在那無數隻手即將觸碰到她前的最後一刻。
她睜開了眼。
摺扇打開。
冰藍色的光芒不再像方才那樣鋪天蓋地,而是凝聚成一絲細如髮絲的寒芒,沿著扇骨的邊緣流淌。
冰絲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幾乎不可見的軌跡,切過第一個黑影的脖頸。那黑影保持著前撲的姿勢在慣性中又邁出兩步,然後從頸部開始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整個上半身化作散溢的黑霧消散在風裡。
「一具。「
維羅妮卡側身,冰絲回卷,穿過第二個黑影的胸口,將它從正中間劈成兩半。
「兩具。「
三具。五具。七具。
黑影的數量在緩慢地減少,但維羅妮卡的動作也在肉眼可見地變慢。
「第九具——「
冰絲切過第九道黑影的剎那,她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摺扇抵著雪面撐住身體,冰絲在空中劇烈顫動了幾下,然後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消散不見。
周圍還有十幾具黑影正在重新調整方向,冷漠而整齊地轉過身來,空洞的眼窩重新鎖定她所在的位置。
阿雷斯特站在遠處,歪了歪頭,語調裡帶著由衷的讚嘆。
「居然又報廢了十一具……在魔力幾乎枯竭的狀態下,您還能做到這種程度。」
「可惜……實在是太可惜了!」他嘖嘖稱奇。
「鄙人先前的提案依舊作數,不如您再多考慮考慮如何?」
維羅妮卡沒有抬頭。她低著頭,金髮垂落遮住了半張臉,嘴角的血滴落在雪地上,暈散開一小片暗紅。
「……做夢。「
阿雷斯特嘆了口氣:「那就沒辦法了。「
他再次抬起手。
然而這一次,他沒能打出響指。
因為一道熾熱的劍光從側面劈入戰圈,裹挾著暴烈的火焰魔力,如同一顆燃燒的隕石墜入雪原
阿雷斯特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轉過頭。
漫天的細雪被蒸成氤氳的白霧,朝著昏暗的天穹逆流而上。
耀金色的火焰自陰影處鑽出一點火星,然後瘋了似的向四周蔓延。仿佛化作了一隻貪婪的巨獸,將冰原吞入了腹中。
迷濛的白霧和熾熱的火焰中,隱約可見一雙鎏金色的眼眸。
維羅妮卡跌坐在地,怔怔地望著那道單薄的背影。
林恩挽了個劍花,目光越過層層黑影,鎖定了遠處那道戴禮帽的身影。
「餵——你這神不神鬼不鬼的黑霧混帳。」
「你剛才說……讓她再多起舞一會?「
他露齒一笑。
「你他媽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我的人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