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吳穹做了一個很不吉利的夢。
夢裡，一隻猴子提著鐵棒追了他三座山，旁邊還有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手裡捏著一根繡花針，笑眯眯地問他。
「道友，你是自己趴到山門前，還是老身幫你一把？」
最可怕的是，吳穹竟然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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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憑什麼給人看大門？」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他便猛地睜開了眼睛。
頭頂有幾根被蟲蛀空大半的老梁，歪歪斜斜撐著屋頂。
瓦縫間漏下一縷清冷天光，照在供桌上。
供桌後方，泥塑的三清神像早已斑駁。
元始天尊少了半邊衣袖，靈寶天尊的蓮台裂開了一道縫，太上老君手中的拂塵，更是不知被什麼東西啃去了大半。
看著這一切，吳穹怔怔躺在一張硬得硌人的木榻上，許久都沒有動彈。
腦海中，無數陌生記憶如潮水一般翻湧而來，沖得他神魂發脹，眼前一陣陣發黑。
黃花山。
黃花觀。
修行一千三百餘載的蜈蚣精。
煉虛合道之境。
以及……
百眼魔君！
「百眼魔君……」
吳穹嘴唇動了動。
他下意識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五指修長，指甲乾淨，倒不像什麼青面獠牙的妖怪。
緊接著，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似乎還算周正。
可當他依照腦海中的記憶，將心念沉入胸腹之間時，整個人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道袍之下，兩側肋骨間隱隱傳來灼熱之感。
一枚枚尚未睜開的妖眼隱藏在皮膚下面，在他神念一掃過去之後，竟然都在微微顫動。
剎那間，整座黃花觀都亮了幾分。
細碎的金芒自吳穹周身逸散，照得樑上灰塵翻湧，牆角幾隻毒蟲像是見到了天敵，倉皇鑽入磚縫。
吳穹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還真是他。」
百眼魔君，西遊路上的一方妖王。
若只看本事，此妖其實並不算弱。
一手金光神通施展開來，千眼齊開，黃霧瀰漫，金光萬丈，曾經把孫悟空逼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若不是毗藍婆菩薩以昴日星官眼中煉出的繡花針破了神通，猴子還真未必拿他有辦法。
可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
本事不弱，不代表下場就好。
按照原本的命數，百眼魔君應該會在黃花觀收留七隻蜘蛛精當師妹，並且還會用毒茶來算計唐僧師徒。
事情敗露以後，他與孫悟空打上一場，最後神通被破，被毗藍婆菩薩收走，押去紫雲山千花洞看守門戶。
說是看守門戶，實際上被套上繩索、拴在山門之前又有什麼兩樣呢？
堂堂修煉千餘年的大妖，到頭來落得個失了自由，任人驅使的結局。
吳穹只要想一想，便覺得兩側肋骨隱隱作痛。
「不能下山。」
「絕對不能下山。」
「唐僧肉誰愛吃誰吃，長生不老這種話，拿去騙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妖也就罷了。」
他坐起來，認真的整理著前身留下的記憶。
如今距離西遊大劫應當還有不少年月。
別說唐僧，便是大唐都尚未立國。
山中的妖怪各自占著自己的地盤，凡人的朝代也多次更替，天庭和佛門雖然高懸在人間之上，但是他們並沒有把眼光放到西行的路上來。
換而言之，他還有時間。
只要不主動湊到那些大能面前，不碰唐僧，不招惹孫悟空，更不去盤絲嶺沾染原本的因果，老老實實守著這座黃花觀，未必不能避開那場劫數。
至於修行……
吳穹閉目凝神，默默運轉前身所修的《黃庭百毒真經》。
一道道灰青色的妖氣從丹田中流出，沿著經脈在全身運轉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五臟六腑。
所過之處，殘留在經脈中的幾縷舊傷迅速被壓下，連呼吸都變得悠長起來。
前身修為不差。
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
在平凡的山野之中，煉虛合道都算是一方大妖了。
若無天仙下界，或那些有根腳、有傳承的妖王出手，尋常精怪根本不敢在黃花觀前放肆。
更何況，吳穹還繼承了一門天賦神通。
百目金光。
此神通為蜈蚣本相蛻變而來，用五臟毒氣來滋養肋下的妖目，修得越深，睜開的妖目就越多，威力也就越大。
前身已經煉開三百六十五枚妖目。
一旦同時睜開，金光縱橫，毒霧封山，既能困人元神，又能消磨法力。
如果對手沒有專門克制這種術法的法寶的話，即使境界比自己高一點，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憑藉這門神通，越階而戰絕非妄言。
「修為還算過得去，神通也有，只要別自己作死，苟個幾百年應該不成問題。」
吳穹稍微放鬆一些。
然而這口氣還沒完全吐出，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前身的記憶里，除了修為與神通，還有一件更加麻煩的事。
他的血脈太普通了。
說到底，只是一條山野蜈蚣成精。
能夠修煉至煉虛合道，一半靠的是千餘年苦功，另一半則是機緣巧合吞服過一株千年毒芝。可千年毒芝的藥力早已耗盡，往後每進一步，都要耗費漫長歲月。
前身在煉虛合道初期的時候就停頓了整整兩百年。
黃花山的靈氣並不充沛，觀中存下的靈藥也所剩無幾。
按照眼下的修行速度，別說證得天仙，便是修至煉虛合道中期，恐怕都得再熬上三五百年。
三五百年看似不長。
可是西遊大劫能給他這麼長的時間嗎？
只要命數尚未徹底改變，將來總有一日，七個蜘蛛精會出現，唐僧師徒也會來到黃花觀。
到時毗藍婆菩薩拿著繡花針堵上門來，他拿什麼抵擋？
靠這幾間漏風漏雨的破殿？
還是靠靈田裡那幾株半死不活的黃精？
吳穹披上道袍，推門走了出去。
一陣山風迎面而來，捲起滿院枯葉。
黃花觀比他想的還要破敗很多。
正殿只剩半邊屋頂，兩側偏殿塌了一間，藏經閣外爬滿枯藤，丹房的煙囪里甚至築著一個鳥窩。
放眼望去，所謂黃花觀，竟連凡間荒廢多年的土地廟都不如。
前身性情孤僻，除了修煉便是煉毒，根本不在意道觀是否破敗。山中的小妖敬畏他的修為，也只敢遠遠避開，更別說前來投靠。
至於道觀後面的數百畝靈田……
吳穹順著石階走上山坡。
山坡後方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層層梯田，一直延伸到山腰深處。
地方倒是不小。
可惜田中雜草足有半人高，原本用來灌溉靈田的山泉早已淤塞。
吳穹站在田埂上，半晌無言。
他總算明白前身為什麼會打唐僧肉的主意了。
窮成這樣，但凡來個手腳勤快的妖精，給他送上一口肉吃，說不定都能當場結拜。
雖然吳穹可以理解，但是他絕對不會重蹈覆轍。
他抬起手，掌中妖氣涌動，正打算先將堵塞的山泉清理出來，山下卻忽然傳來一陣呼救聲。
「救命。」
「前輩救命！」
聲音很細，離得也遠。
若非他已是煉虛合道的大妖，五感遠勝凡俗，根本聽不真切。
吳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越過層層山林，望向黃花山西南方向。
林中鳥雀驚飛，樹木搖晃。
一道道妖氣正朝山上而來，後面跟著一團腥臭的黑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