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這是洪五娘。」來到絲織工坊,梁大牙就領著一個四十歲出頭,身著深藍色對襟長褂的中老年女子來到江肆面前,介紹一聲。
洪五娘,江肆知道這個女人,江家絲織工坊的女掌事。
「洪五娘見過少主,少主萬福。」洪五娘見到江肆,微微一頷首。
「五娘,免禮,我今天過來就是看一看,了解一下咱們侯府的產業,還請五娘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還是讓五娘先帶著少主參觀了解一下,這絲織工坊的生產過程吧?」
「有勞!」江肆微微一點頭,讓葉青璃推著輪椅跟著洪五娘走進工坊之中。
眾人來到一排的敞開的工作間,每一個工作間都有一口大鍋,鍋內燒著熱水。
然後看到有身穿短打的工人將一筐白色的蠶繭倒進了鍋內的水中。
不斷地用手去將蠶繭摁下水中,水汽蒸騰,工人的手指都燙的紅通通的,不過他們卻一點兒事兒都沒有,這是早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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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這是繅絲的第一步,叫浮煮,這一步的目的就是脫膠,蠶繭是由兩部分組成,絲素和絲膠,想要得到可用於紡織的生絲,必須要走現脫膠,這煮繭的水溫不能過高……」洪五娘知道江肆是第一次來,講解的時候,自然仔細了些。
「這煮過蠶繭的水,你們一般如何處理?」江肆問道。
「我們一般會倒出來,靜置一段時間,加入草木灰水,絲膠遇冷會凝固析出,這絲膠在後續生產中還能用到,並沒有浪費。」
江肆當然那知道絲膠是好東西,其中含有大量的親水胺基酸,保濕效果是甘油的一點五倍,能夠抑制黑色素,抗氧化,抵禦紫外線。
這玩意兒可是高端護膚品的材料之一。
還有,身為大夫,江肆還知道它還有極好的抗菌消炎的效果,無任何免疫排斥,能夠促進創面和感染性傷口癒合。
除此之外,還可以作為書畫裝裱中的高級粘合劑,它不傷紙張,保存時間長,是裝裱行的高級材料。
最簡單的用法,就是摻進香胰子裡,那樣洗澡時候用了,美白又補水。
「老梁,咱家做香胰子嗎?」
「那東西老貴了,咱家也沒有配方和工藝,哪會做?」梁大牙尷尬地一笑。
「配方我有,工藝我也知道,你想不想開一家香胰子工坊?」江肆問道。
「想,現在莊子裡一半人都閒著,正愁找不到人事情做呢!」梁大牙道,侯府財政危機,香胰子可是搶手貨,這要是做成了,那又是一條財路。
「行,回頭我教你。」江肆點了點頭,香胰子本來就是這個世界就有,他不過是在裡面摻點兒東西,把它效果變得更好一些。
蠶繭經過「浮煮」後,進入下一道工序,就是繅絲了,一棟空間很大的屋子內。
一眼望去,少說得有上百台繅絲機,不過,只有不到一半兒的繅絲機後面有人工作,剩下的一半兒都停在那裡。
繅絲機我「嗡嗡」作響,將一根根細絲並成一股,纏繞在一個絲籰之上。
這是手搖式繅絲機,比上一世江肆上學的時候參觀的腳踏式的繅絲機要低一個時代,效率自然要慢不少。
江家用的是熱釜繅絲法,這種方法繅出來的生絲容易出現疙疸、鬆緊不均的缺點,品質控制比較差,而生絲品質決定後面織出的絲綢的品質,要知道,織造局對採買的絲綢是有品質要求的,數量和質量都有要求,要不然,也不會有違約賠償金了。
熱釜法的缺點是溫度難控,蠶繭受熱不均,溫度過高容易煮壞,生絲良品率低。
但如果換成「冷盆法」的話,繅出的粗絲潔淨光瑩、絲條更有精神,韌性遠高於熱釜繅出。
問題是,這套工藝,他也只記得一個大概,畢竟,上一世他跟那位大嫂交流的並不多。
算了,把自己知道的一併說出來吧,至於江家絲織工坊的人能不能弄出來,就看他們自己了。
「洪五娘,看了咱們工坊的這個繅絲的方法,我有一個想法,你看能不能試一下……」
江肆當即將明末湖州改良後的「冷盆法」繅絲工藝跟洪五娘解說了一番。
洪五娘聽了後,眉頭緊鎖,好一會兒才舒展開來:「少主說的這個方法倒是可行,但是能不能用,五娘還要做一下試驗。」
「這個自然,可以用一點兒蠶繭試一下,若是能成的話,這就是咱們江家的獨門工藝!」江肆點了點頭。
繅出的絲是潮濕的,需要在自然通風下乾燥,還要經過翻絲,搖紗,最後做成絲絞。
這種絲絞已經可以拿到市場上進行交換了,畢竟不是任何人家都有織機。
其實,生絲還需要經過並絲、捻絲的工序才能進入織布階段。
關於織布這方面的知識,江肆所知的就有限了,畢竟織布機的原理,他也不太了解,也沒有專門研究過。
現在江家面臨最大的問題還是原料不夠的問題,只要有足夠的原料,再改善工藝,這一關就能過去。
「梁叔,我記得荊州不也養蠶嘛,那邊今年應該沒有水患,為何我們不能去荊州收購一批蠶繭?」江肆開完織坊後問道。
「荊州那邊早就有人收購了,我們也曾派人去過,沒人願意敢私底下賣給我們。」
懂了,這就是地方保護主義。
或者是有人獨霸了市場。
蠶農不敢輕易賣給外面的人,得罪了本地的蠶絲商人,來年外地的蠶商不來收購,他們賣給誰?
「舊絲呢?」
「舊絲?」梁大牙一愣,「舊絲倒是有,都是些品質差的,有些斷裂,發霉還有被污染,這些早就不能用,一般漂洗後,曬乾,填充進衣服,或者被褥。」
「即便如此,這一件衣服也不便宜吧?」江肆問道。
「嗯,填充蠶絲的衣物,輕便,保暖,被褥也更暖和,普通百姓自然是穿不起,也用不起,的是富貴人家才行。」梁大牙道。
江肆想起來了,侯府的被子,都是填充的蠶絲,怪不得蓋著舒服又暖和。
「五娘,舊絲就不能通過一定的工藝,把它變成新絲?」江肆問道。
洪五娘想了一下道:「這個,我們也曾試過,但都達不到新絲的品質,織出來的綢緞容易斷絲,品質過不了織造局的關,也賣不出好價錢。」
「你們是怎麼做的?」
「我們先把舊絲攤開,剔除斷裂和發霉的,然後拍打出去灰塵,然後用草木灰水浸泡一到兩個時辰,再用井水漂洗,輕手揉搓,然後陰乾,再手工復搖。」
「這樣的舊絲的能有幾成恢復?」
「不到一半兒吧,而且復搖後的舊絲品質遠不如新絲,我們一般不用,主要是個人織戶捨不得,才拿回去織些絹布,去市場上賣給一些買不起好的絲綢絹布的人,通常價格要地三四成。」洪五娘解釋道。
「如果,舊絲能夠恢復到新絲一樣的品質呢?」江肆問道。
「若是舊絲能恢復新絲一樣的水準,我們工坊還有一部分舊絲,倒是能夠抵消今年缺失一部分原料的。」
「多少?」
「一成左右。」
「一成,還是不夠,咱們今年至少缺三分之一的原材料,就算增加這一成,還差兩成多呢!」
「舊絲能夠買到嗎?」
「應該能,但現在新絲價格不低,舊絲的價格只怕水漲船高,可能不低於去年的新絲。」
「本地舊絲價格貴,那外地的呢,外地的舊絲價格應該不會這麼貴吧?」
「少主的意思是,收購外地的舊絲,回來處理變成新絲,解決我們原料短缺的問題?」洪五娘也是個反應快的。
「能不能做到?」
「可舊絲就算重新處理,也達不到新絲的品質標準,織出來的布一旦有瑕疵,還是會被織造局退貨的。」
「我想在你們處理舊絲的過程中增加三道工序,你們照我說的去做,看處理過的舊絲能達到什麼品質,再來跟我說。」江肆道。
「少主您說。」
「這第一道工序,在除雜後,木桶內,四分之一溫水,將舊絲懸掛於木桶之中,注意,舊絲不與水接觸,這叫低溫霧潤,然後放到陰涼之處,這個過程一到兩天,然後再用草木灰水浸洗。」
「這第二道工序是在溫水漂洗後,白天把舊絲掛在通風向陽處短暫暴曬,夜晚懸掛井水上面,利用晝夜溫差將殘存的色素析出,恢復絲線原本的奶白色。」
洪五娘心頭狂震,雖然她一時間難以理解江肆為什麼要這麼做,但聽著像是很有道理的樣子。
這根本就不像是信口胡謅的,少主是真的懂繅絲工藝。
「這第三道工序是最關鍵也是最重要的,用陳放一晝夜的豬胰脂溶液浸潤,然後陰乾絲線,最後復搖,得到新絲。」
「少主,您這個方法真的可行?」梁大牙問道。
江肆道:「行不行,你們試過立刻就知道,如果真的能把舊絲恢復成新絲的品質水準,那咱們江家絲織工坊的難題不就有解決方法?」
「對,這個方法若是可行,那舊絲的價格再貴,也比不上新絲,若是能夠買下足夠的舊絲,我們甚至能夠超額完成織造局的訂單。」
「這個法子即使能行,也要保密,絕不可外泄,關鍵工序必須掌握在足夠忠心的人手裡!」江肆提醒一聲。
「大牙,五娘明白!」梁大牙、洪五娘躬身齊聲道。
解決生絲原料問題,江家的供貨問題就算解決了,剩下的就是讓織娘趕工就是了,雖然不一定能賺多少,但總比虧本還要繳納違約金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