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的牙齒咬了一下,他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快落到山脊線下面了,林子裡的光線正在飛速變暗。
再過半小時,天就徹底黑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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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老毛子,從邊境那邊過來,到這個窪地的距離,要比他從三岔口走進來遠得多。
他們現在受了驚,急著往回跑,天一黑,零下三十多度的林子裡,沒有火、沒有路標、沒有嚮導。
跑得再快,天黑以後在這片林子裡也得抓瞎,林子裡夜間覓食的大貨也不少。
就看他們仨有沒有那個命能活著出去了。
陸野收了槍,轉身往窪地走回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拐了個彎,來到剛才打死的那個蘇聯人旁邊。
蹲下身,在屍體上快速翻了一遍。
獵槍、二十幾發霰彈、一把軍用匕首、半壺白酒、一小包黑麵包。
他把有用的東西全部收走,然後直起身。
回到窪地的時候,鄭鐵山正靠在倒木上看著他回來。
那雙因為失血而變得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複雜,夾雜著忌憚。
他看見了陸野腰間多出來的東西。
一把軍用匕首,插在腰帶里,那是對面人的傢伙。
鄭鐵山的喉結滾了一下。
眼前這個穿著護林員制服的年輕人,剛才一個人端著AKM追了出去,然後安安靜靜地回來了。
腰上多了一把死人的刀。
孫麻子蹲在馬六指旁邊,兩個人對視一眼,沒人說話。
陸野走回來,把AKM的槍托往地上一杵,站在三人面前。
他低頭看了看鄭鐵山。
「你們仨今天欠了我三條命。」
鄭鐵山愣了一下,沒接話。
孫麻子張了張嘴,也沒出聲。
陸野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條命,側面偷襲你們的兩個老毛子,一個端AKM,一個拿獵槍,已經摸到你們側面了。」
「你們仨要是還在跟正面的人對射,後腦勺早被打穿了。這兩個人是我解決的。」
陸野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命,你肩膀上那個窟窿,再流一刻鐘的血,人就涼透了。馬六指那條腿也一樣,我給你們上的藥,是我自己的保命東西。」
鄭鐵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左肩。那撮黑色的粉末已經和凝固的血痂混在了一起,傷口確實不再滲血了。
甚至隱約有種發癢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面緩慢地長。
這藥絕對不是普通的金創藥。
他活了三十多年,什麼刀傷槍傷沒見過,從來沒有哪種藥能在一分鐘之內把這麼深的傷口止住。
「第三條命。」
陸野把最後一根手指豎起來。
「對面四個人被我嚇跑了,不然你們仨再拖下去也是必死無疑。」
鄭鐵山胸膛起伏了幾下,他偏過頭看了眼孫麻子和馬六指,兩個人都低著頭沒吭聲。
他又轉回來,盯著陸野。
「你說的沒錯。」
「我們三個,每個人欠你三條命。」
他停了兩秒,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在疼。
「你說吧,你花這麼大力氣救我們,是圖什麼?」
陸野突然露出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去你們的據點聊吧。」
這句話一出來,三個人的反應比剛才挨槍子還大。
鄭鐵山靠在倒木上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右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旁邊的樹根。
孫麻子的那隻好眼睛瞪得溜圓,嘴唇抖了一下。
馬六指連疼都忘了,趴在地上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地望著陸野。
據點。
他說的是據點。
不是「住處」,不是「落腳點」。
是據點。
這個詞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知道小青村那間房子是空殼。
他知道他們真正的窩就在這片林子裡面。
鄭鐵山盯著陸野的臉,看了足足五秒鐘。
這個人,跟他們只打過一次交道。
就在三岔口工地上那次,從頭到尾客客氣氣的,甚至還給他們報了個高於市場價的皮貨價格。
就這麼一次接觸。
他就把他們三個人的底子給摸透了。
知道他們不住在村子裡。
知道他們的據點在黑水林深處。
一股涼意從後背竄上來,比零下三十度的寒風還冷。
「走吧。」陸野催了一聲,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孫麻子攙著鄭鐵山站起來。
鄭鐵山的左胳膊完全抬不起來,但兩條腿還能使上勁。
他咬著牙站穩了,歪了一下身子,點了個頭。
孫麻子又去扶馬六指。
馬六指的右大腿裹著血布條,整條腿腫得跟小樹樁似的。
他試著站了一下,疼得臉上的肌肉全擰在一起,差點又趴回去。
孫麻子咬著牙,把馬六指的右胳膊架到自己肩上,硬生生地把人拽了起來。
三個人走在前面,歪歪扭扭的。
陸野端著AKM走在最後。
他沒有催促,保持著五六米的距離。
走了大約七八百米,地勢開始變了。
他們拐進了一條極窄的溝壑,兩側的岩壁上掛滿了冰柱和枯藤。
溝底的積雪被風壓得很實,走上去不怎麼陷腳,但彎彎繞繞的,像蛇一樣扭來扭去。
又走了兩百多米,溝壑的盡頭出現了一面石壁。
孫麻子扶著馬六指在石壁右側停下,伸手撥開一蓬密密麻麻的枯枝和凍乾的灌木叢。
一扇木門露了出來。
門板用的是沒有去皮的原木,外面還綁著一層枯黃的乾草和枝葉,和周圍的岩壁幾乎融為一體。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就算走到跟前,也很難發現這裡有一扇門。
陸野站在外面,掃了一眼四周的地形。
溝壑窄,兩側是石壁,只有一條路進出。
木屋藏在石壁後面的凹陷里,頭頂上方還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從空中看下來,完全被遮住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如果沒人領路,就算他有系統的尋蹤功能,也得走到跟前才能發現。
這三個人選地方的本事,確實是一等一的。
孫麻子推開門,先把馬六指扶進去,然後回來扶鄭鐵山。
陸野最後一個進門。
屋裡不大,大概二十多個平方。
正中間一個石頭壘的火塘,裡面的木炭還有殘餘的暗紅色。
牆角堆著十來個箱子,靠牆搭了三張簡易木板床,上面鋪著厚厚的獸皮褥子。
靠門的位置有一張粗木桌子,上面放著搪瓷缸子和幾個鐵罐頭。
牆上掛著兩盞煤油燈,只點了一盞,昏黃的光把屋裡照得影影綽綽。
但暖和。
跟外面零下三十多度的冰窟窿比,這屋裡簡直跟烤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