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山家的院門照舊沒栓。
陸野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守山正在院子裡撥弄木架上的那張狐皮,手上沾著明礬水,搓得仔細。
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目光先落在陸野手裡提著的三隻山雞上。
「又是山雞?」
「老松林打的,給你勻兩隻。」陸野把兩隻個頭大的往他面前一擱。
趙守山也沒客氣,咧嘴一笑,用胳膊肘把山雞撥到一邊,手裡還是沒停下刮皮子的活。
陸野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狐皮被處理得很乾淨,油脂颳得利索,皮板上沒有一點殘留。
「手藝不錯。」
「廢話,你當我白幹這麼多年獵戶。」趙守山哼了一聲,又把皮子翻過來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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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泡一夜明礬水,明天就能上楦了。」
陸野應了一聲,正準備起身告辭。
趙守山忽然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了他一眼。
「對了,今天有個事得跟你說。」
陸野重新蹲了回去。
趙守山把手上的明礬水在褲子上蹭了蹭,聲音壓低了半分。
「今天中午我去工地盯了一圈,碰見仨人。」
「三個男的,年紀都不大,三十來歲的樣子。」
「說是聽說這邊要建皮毛收購倉庫,想找主事的人問問收貨價格。」
陸野的眉毛微微一挑。
趙守山繼續說:「我當時沒多嘴,就說主事的人沒在,讓他們明天中午再來。」
陸野點了點頭。
鄭鐵山果然坐不住了,跟他預料的一模一樣。
家門口要開一個官方的皮毛收購倉庫,他們不可能不來探底。
陸野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雪。
「行,我知道了。」
他剛轉身,趙守山叫住了他。
「陸野。」
陸野回頭。
趙守山猶豫了一下,搓了搓手指。
「那仨人……看著都不太好惹。」
「三個人都背著獵槍,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眼神往四周掃的那個勁頭,不像是一般的獵戶。」
趙守山頓了頓,認真地看著陸野。
「氣質不像人,倒像是林子裡的野獸。你跟他們打交道的時候,注意著點。」
陸野聽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趙守山的直覺沒錯。
那三個人確實不是普通獵戶。
他們是被開除的前林業公安,領頭的鄭鐵山手裡大概率還有一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但這些話,陸野沒有跟趙守山說。
「我曉得。」
他留下這三個字,提著剩下那隻山雞,帶著小山君走了。
........
次日中午。
陸野穿上那身護林員制服,獨自來到三岔口工地。
工地上一片熱火朝天。
地基的輪廓已經初見雛形了,青磚壘了兩層,工匠們正忙著攪拌泥漿。
領頭的老工匠老遠就看見他了,趕緊放下手裡的泥瓦刀,小跑著迎過來。
「領導來了!」
陸野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幹活。
他的目光越過老工匠的肩膀,落在了工地北側的一棵老松樹下。
三個男人蹲在那裡,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施工隊幹活。
陸野沒急著過去。
他先在工地上轉了一圈,跟老工匠確認了一下進度和用料情況。
等他處理完正事,才不緊不慢地朝那三個人走過去。
他走近的時候,三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領頭那個,一看就是鄭鐵山。
不用猜,完美符合周黎的描述。
一米九幾的個頭,比陸野還高出大半個腦袋。
臉上的輪廓像斧頭劈出來的,稜角分明,顴骨高聳,一雙眼睛細長,眼底有股不加掩飾的兇悍。
厚棉襖裹在身上,但擋不住衣服下面那股子力量感。
肩上斜挎著一支老式獵槍,槍托上的漆面已經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不離手的傢伙。
另外兩個人站在鄭鐵山身後半步遠的位置,必然是馬六指還有孫麻子。
左邊那個中等身材,臉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不像是打架留的,倒是被樹枝荊棘刮的,這是常年鑽密林的痕跡。
右邊那個矮一些,但身形緊湊,手指粗短有力,左手大拇指旁邊多長了一截短指頭。
三個人都在打量陸野。
當他們看到陸野年輕的臉時,明顯愣了一下。
然後目光下移,落在他身上那套嶄新的林業公安制服上。
三個人的神色幾乎同時變了一瞬間。
是一種複雜的、帶著幾分說不清味道的打量。
陸野讀懂了那個眼神。
這三個人穿過同樣的制服,現在被扒了皮,心裡肯定感慨不少。
趙守山說他們像林子裡的野獸,這話一點不誇張。
這三個人站在那裡,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刻意擺出什麼架勢,但身上那股子氣場,跟普通獵戶完全不一樣。
那種長年累月浸泡在原始森林裡養出來的警覺和殺氣,不需要刻意展示,站著不動就能讓人後背發緊。
尤其是鄭鐵山,給人一種隨時會暴起發難的感覺。
沉默持續了三四秒,鄭鐵山率先開了口。
嗓音沙啞,像砂紙磨木頭。
「你就是這倉庫的主事人?」
陸野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
他往前走了一步,跟鄭鐵山的距離拉近到三米以內。
然後他笑了一下。
「我叫陸野,靠山鎮獵區護林員,也是這個倉庫的負責人。」
「你們三位,是黑水鎮那邊來的吧?」
鄭鐵山點了點頭,沉聲道。
「聽說這倉庫也收黑水鎮這邊的貨?」
「只要是皮子,都收。」
「那我們坐下來聊聊?」鄭鐵山咧了咧嘴。
他往後退了一步,側身做了個「請」的動作。
但讓路的同時,他右手無意識地搭在了自己槍托上。
陸野的目光在鄭鐵山的右手上停了半秒,然後收回來,臉上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行,聊聊。」
他大步走向工地旁邊一截還沒刨皮的圓木,一屁股坐了下去。
鄭鐵山挑了挑眉頭,帶著另外兩人跟了過來。
剛走到近前,陸野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鄭鐵山。」
鄭鐵山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身後的孫麻子和馬六指同時繃直了身體。
陸野雙手搭在膝蓋上,不緊不慢地開口:
「別緊張,坐下說。你們的事,我知道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