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灌進林子,松針上的積雪被吹落,撲簌簌砸在五個人的肩頭。
領頭的那名協警姓周,三十出頭,下巴上一道舊疤,是個當過兵的。
他走到陸野身旁,低聲道:「陸野同志,距離發現屍體的位置,大概還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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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這個速度,十來分鐘。」
陸野頭也不抬地答了一句,手電光柱掃過前方一棵歪脖子松樹。
他在樹幹上認出了李三炮白天系上去的紅布條,已經被風雪打濕,凍成了一小坨暗紅色的冰疙瘩。
「到了那附近,先繞一圈看看。」周協警低聲吩咐後面的三個人,「注意腳下,手電往樹根底下照,有些人凍昏了會本能地往背風的地方縮。」
另外三個協警應了一聲。
十分鐘後,五道手電光柱照到了一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雪地。
到了。
這就是白天發現三具屍體的地方。
雪地上還殘留著大片大片的暗色痕跡,那是血滲進雪裡凍成的冰渣子。
被啃剩的碎布條和棉絮散落在周圍。
一名年輕的協警手電照到那片血跡上,腳步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
周協警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從這裡往外擴。」陸野開口,「劉文武是從追他的方向跑散的,他不太可能往回跑。」
「嗯。」周協警點了下頭,「先繞這一片看看。」
五個人拉開間距,以屍體發現點為中心,開始向外圍搜索。
手電光在林子裡來回掃動,晃得松樹和灌木叢的影子忽長忽短。
夜風嗚嗚地灌過樹梢,間或有積雪從高處墜落,砸在地上發出悶響,每一次都讓後面的協警繃緊神經。
陸野一邊走,一邊豎著耳朵。
第一圈,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聲,只有雪聲,只有五個人自己的呼吸和腳步。
「再往外擴一圈。」周協警低聲說。
第二圈,範圍更大。
五個人不得不把間距拉到了幾十米,手電光柱在林間交叉掃射。
陸野特意走了最外圈的位置。
他的聽覺在黑暗中被放大到了極致。
每一陣風過林梢的聲音,每一次雪粒子打在棉襖上的細響,都被他精確地過濾掉。
沒有人類的呼吸。
至少這個半徑內,沒有。
半個小時過去了。
五個人繞回了原點。
周協警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摘下棉帽子,撓了撓被凍得發紅的頭皮,重新戴上。
「你們幾個覺得,他往哪個方向跑的可能性大?」
一個矮個子協警說:「白天不是說他們被野豬追的嗎?那方向應該是東北。」
另一個說:「追他們的時候雞飛狗跳的,誰知道他往哪竄。人慌了,哪有方向感。」
陸野站在旁邊沒插嘴,眼睛看著手電光打在雪面上的亮斑。
周協警看了他一眼。「陸野同志,你是獵戶,對這片林子熟,你怎麼看?」
陸野沉默了兩秒。
「白天我們追野豬的時候,隊伍是從西南往東北方向跑的。」他用手電朝東北方向晃了一下。
「劉文武跑在最前面,其他三個人落在後頭。」
他頓了頓。
「如果他沒停下來,應該還在東北方向。但具體跑了多遠就不好說了。」
周協警皺了皺眉。「東北方向再往深處走,是什麼地形?」
「亂石坡。」陸野平靜地回答,「再往前就是懸崖。」
這句話說出來,幾個協警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先往那邊搜。」周協警咬了咬牙,「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五個人調整方向,朝東北方向推進。
林子越走越密,腳下的積雪也從硬殼子變成了鬆軟的深雪。
每一腳下去都要陷到小腿肚。
幾個協警的體力開始出現明顯的下降,呼吸聲粗了不少。
陸野走在前面,體力倒是沒什麼問題。
他一邊走一邊用耳朵搜索。
像是一台雷達,不停地接收著周圍百米範圍內的一切聲響。
又走了二十分鐘。
陸野的右耳突然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用最後一口氣往外吐氣。
頻率很低,間隔很長,如果不是【初級敏銳聽感】,根本不可能在風聲和腳步聲里分辨出來。
他心頭猛地一跳。
劉文武這個雜種,居然還沒死。
陸野的腳步沒有任何變化,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
他甚至面無表情地多走了兩步,假裝在用手電掃視前方的灌木叢。
那個呼吸聲來自他的左前方。
大約七八十米的距離,方向偏離了他們搜索的路線。
如果繼續沿著現在的方向走下去,只會與呼吸聲的位置越來越遠。
陸野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
現在有風聲、有五個人的腳步聲在干擾。
那幾個協警壓根不可能聽到。
陸野做了一個決定,他把腳步放重了一些。
靴底狠狠踩進積雪,發出更響的嘎吱聲。
這個聲音足以覆蓋掉七八十米外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呼吸。
身後的協警們沒有在意。
在這種深雪裡行走,誰的腳步都不可能輕到哪去。
陸野一邊走,一邊用餘光觀察著身後四個人的位置。
三分鐘過去。
五分鐘過去。
他們已經從那個呼吸聲的最近距離上錯了過去,並且還在繼續往東北方向推進。
呼吸聲在陸野的耳朵里越來越弱,像一根快要斷掉的蛛絲。
夠了,陸野突然停住腳步。
「等一下。」他舉起手電,光柱指向左前方一片矮灌木叢後面。
周協警立刻跟著停下。「怎麼了?」
「那邊好像有個東西。」陸野的手電慢慢掃了一下。
四個協警同時抬起手電朝那個方向照過去。光柱交叉在一起,照亮了一片灌木和倒木堆。
什麼都沒有。
「你確定看見了?」周協警微微皺眉。
「不確定。」陸野搖了搖頭。「可能是樹影子,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考慮。
「你們從正面摸過去看看,我從側面繞一圈。」
周協警下意識想說「你一個人行嗎」。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打穀場上那兩頭狼的屍體。
一頭被爆頭,一頭被活生生豁開了胸膛。
幹這事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跟這種人說「你一個人行嗎」,屬實是多餘。
「行,注意安全。」周協警點了下頭,回身招呼另外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