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武呢?」馬科長的聲音嘶啞。
「不知道。」趙守山搖頭
「我們到栓子他們出事那地方的時候,雪地上有劉文武的腳印,但不在屍體旁邊,不知道是生是死。」
馬科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這時候他才想起來問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狼呢?」
趙守山沒回答,而是偏了偏頭,看向站在旁邊一直沉默的陸野。
「兩頭都死了。」陸野開口了,聲音很平。
「一頭我用槍打的,一頭用刀殺的,屍體還在山上。」
馬科長猛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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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他擠出一絲笑,比哭還難看。
「好……好。狼死了就好。」
這句話里有多少複雜的情緒,只有他自己清楚。
三條人命,換兩頭狼。
這筆帳不管怎麼算,都是他擔不起的。
但狼至少死了,如果狼沒死,那後果更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候,林子邊緣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踩雪聲。
另一組獵戶回來了。
四個人扛著兩隻狍子,有說有笑地走出了林子。
領頭的獵戶老遠就沖火堆這邊喊了一嗓子:「馬科長,今天運氣不錯啊,幹了兩隻狍子——」
話說到一半,聲音斷了。
他們看到了打穀場上所有人的臉色。
旁邊的獵戶三言兩語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那四個人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
領頭的獵戶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好像站在打穀場上就會被狼叼走一樣。
「死、死了三個?」
沒人回答他。
馬科長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半分鐘。
篝火的光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來,衝著在場所有人吼了一聲。
「所有人跟我上山!把屍體和狼帶回來!」
這一聲像炸雷一樣在打穀場上炸開。
剛回來的那組獵戶面面相覷,有人剛想張嘴說天都黑了,看到馬科長那張鐵青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四名協警檢查了一下腰裡的手槍,把子彈上了膛。
其中一名協警從摩托車斗里拎出來一個帆布包。
拉開拉鏈,裡面是十把手電筒,電池都是新的。
他一把一把地分下去。
「走散了打光柱,喊名字。」
陸野接過手電筒,掂了掂,沒說話。
趙守山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你還撐得住嗎?」
「沒事。」
陸野確實沒事。
不光沒事,他現在的狀態甚至比上山之前還要好。
加上協警,將近二十個人排成一條長龍,在趙守山的帶領下再度踏進了老松林。
這次不需要點火把。
十把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沉沉的林子裡交叉掃射,把松針上的積雪照得白花花的一片。
偶爾有人被樹根絆了一下,悶哼一聲,然後繼續走。
趙守山走在最前面,憑著白天留下的紅布條和記憶帶路。
陸野跟在他身後,雙管獵槍橫端在胸前,槍膛里頂著兩顆新子彈。
夜裡的老松林和白天完全不一樣。
白天只是陰沉,夜裡就是死寂。
手電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松樹幹一根挨著一根,像是立在雪地里的黑色柱子。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
趙守山停住腳步,舉起手電筒朝左前方照了照。
「到了。」
手電光落在了雪地上的一大攤暗紅色的東西上面。
兩頭狼。
大的那頭趴在一棵倒木旁邊,脖子到前胸被豁開了一道長口子,凍硬的內臟從切口裡鼓出來半截,整片雪地都被血染成了黑褐色。
另一頭倒在十幾步開外,半個腦袋被轟碎了,鐵砂把頭骨打了個稀爛,碎骨和腦漿混在雪裡,凍成了一坨。
隊伍里幾個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馬科長走上前去,先踢了踢那頭被爆頭的狼,鞋尖碰到凍得邦硬的狼屍,發出一聲悶響。
「一槍打的?」
「一槍。」陸野答。
然後他走向那頭大的。
手電光從頭照到尾。
這頭灰狼的體型明顯比另一頭大了一圈,四肢粗壯,就算死了,趴在那裡也有一種壓迫感。
馬科長蹲下來,把手電湊近了看那道從脖子到前胸的傷口。
他沒有說話,光柱在傷口上停留了足足七八秒。
他站起身,手電光在陸野身上停了一瞬。
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只是拍了拍陸野的肩膀,力氣不輕不重。
「接著走吧。」
隊伍繼續前行,又走了將近半個小時。
趙守山在前面突然放慢了腳步,回頭朝後面做了個手勢。
「到了。」
十道手電光同時照向前方。
三具屍體橫在雪地上。
哪怕隊伍里所有人心裡都有了準備,但當光柱真正落在那三個人身上的時候,準備就是狗屁。
身後傳來了嘔吐聲,不是一個人。
隊伍里至少有三四個人同時彎下了腰,哇哇地往外吐。
有個年輕的獵戶直接吐到了自己鞋面上,雙腿一軟,跪在了雪地里。
馬科長站在最前面,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三具屍體。
他的手電筒握得太緊了,手指關節繃的緊緊的。
「抬走。」聲音乾澀。
「三個人,每兩個人抬一個。動作輕一點。」
幾個獵戶和協警上前,然後兩個人一組,把屍體小心地抬起。
領頭的協警皺著眉頭,撿起了被咬斷的手臂。
陸野沒有參與抬屍。
他拍了拍趙守山的肩膀,朝李三炮和周德發使了個眼色。
「肉還在前面,我們去扛回來。」
趙守山點點頭。
四個人快步穿過屍體旁邊的林子,走了大約百十來步,找到了之前扔下的那堆野豬肉。
各自拎起肉四個人快步折返,和大部隊匯合。
抬屍體的人已經準備好了。
馬科長擺了擺手,示意返回。
將近二十個人加上三具屍體,排成一條曲曲折折的長隊。
走到狼死的區域,把兩頭凍硬的狼也帶上了。
沒有人說話。
只有踩雪的聲音、喘氣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悶咳。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一個半小時後,隊伍走出了老松林的邊緣,遠處打穀場的篝火已經看得見了。
馬科長在火堆旁邊站定,安排人把三具屍體放在地上,用篷布蓋好。
兩頭狼屍扔在了旁邊。
野豬肉被陸野放在了地上,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所有事情都安排完了之後,馬科長在火堆旁邊站了一會兒。
火光映著他的臉,陰晴不定。
然後他轉向陸野四個人。
正要開口的時候,又停住了。
他看著陸野,看了好幾秒,終究開了口。
「陸野。」
「在。」
馬科長咽了一口唾沫。
「劉文武還在山上。」
他頓了頓,「他有可能還活著。」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一截木頭燒斷了,塌了下來,濺起一小片火星子。
馬科長盯著陸野,一字一頓地說:
「你和守山他們幾個,能不能配合協警,再進一趟山,把劉文武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