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殺的?」
「第一箭射中了腦袋,但沒射死,那畜生皮糙肉厚。」趙守山比了個手勢,「狼被逼急了,殊死反撲,朝他衝過來。最後……」
他頓了一下。
「最後近距離一槍噴死的。」
話說完的瞬間,趙守山的臉色就變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嘴快說漏了嘴,一槍噴死的?陸野哪來的槍?
那不就是他的老洋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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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借槍給沒有持槍證的人使用,這事要是被追究起來……趙守山恨不得抬手給自己兩個大嘴巴。
陸野就站在十米遠的地方,這番對話他聽得一字不漏。
趙守山說出「一槍噴死」四個字的時候,他的心也跟著跳了一下。
但馬科長的反應出乎了兩個人的預料。
他壓根沒在意槍的事。
他甚至沒追問那桿槍是哪來的、有沒有證、誰批的。
這個年代的林區,獵戶之間借槍用是半公開的秘密。
縣裡管得最嚴的是軍用武器和制式槍枝,至於獵戶手裡那些老掉牙的洋炮、土獵槍,只要不出人命官司,林業局的人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何況馬科長現在滿腦子都是那該死的狼患。
一個人在野外,獨自幹掉了一頭成年獨狼?
而且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馬科長的目光從趙守山身上移開,直直地落在了不遠處那個抱著弓的年輕人身上。
他大步走了過去。
陸野微微直起身子。
馬科長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氣不小,拍得陸野肩頭一沉。
「同志。」
馬科長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能單殺獨狼,這次的滅狼行動,我看好你。」
說完,他又拍了一下,轉身走回了吉普車旁邊。
陸野站在原地,感受著肩膀上殘留的力道,沒有說話。
不遠處,李三炮的旱菸杆子差點從嘴裡掉下來。
他歪著腦袋看著陸野的背影,嘴巴張了合、合了張,最後扭頭看向身邊的周德發。
「他一個人殺過狼?」
周德發也是一臉愣怔,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怪不得今天他第一個發現狼。」
李三炮沉默了。
他是老獵戶,在山裡摸爬滾打十幾年了,什麼樣的獵人沒見過。
但獨自一人在野外殺狼,而且是在冬天的大興安嶺。
這種事,這麼多年來整個十里八鄉他掰著指頭數,能幹得出來的不超過三個人。
李三炮想起今天在淺溝里的一幕。
當時四個人蹲在地上處理獐子,陸野突然站起來喊了那一嗓子。
「大山哥,那邊有東西過來了!」
他當時還以為這小子瞎緊張。
那兩頭灰狼,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連他李三炮這種在山裡混了大半輩子的老把式,耳朵里什麼都沒聽見。
但陸野聽見了。
不,不對,趙守山說他「沒聽見」。
他是憑直覺。
直覺這東西,在獵人這行當里有個專門的說法,叫「山感」。
有些人天生就有,老一輩人管這叫「林子裡的眼睛」。
有山感的獵人,哪怕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他就是知道哪裡不對勁。
這種人是天生的獵手。
李三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杆跟了十來年的土獵槍,又看了一眼陸野腰間插著的那把開山匕首,和手裡那張斑駁發黑的老牛角弓。
他用嘴叼著旱菸杆子,騰出手來,沖陸野豎了個大拇指。
「兄弟。」
李三炮的聲音很認真。
「今天那一嗓子,我李三炮欠你一條命。」
陸野搖了搖頭,「都是一個組的,應該的。」
周德發在旁邊也神色鄭重,「陸野兄弟,有你當同伴,俺心裡踏實多了。」
趙守山走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李三炮和周德發一左一右地站在陸野旁邊,態度跟早上出發時判若兩人。
早上在瓦雲村集合的時候,這兩人看陸野的眼神里還帶著三分客氣七分不以為然。
一個二十出頭的生面孔,靠弓箭打獵,不背槍,在他們眼裡就是個新手。
現在不一樣了。
趙守山嘴角微微翹了翹,沒有點破。
他靠近陸野,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方才我說漏嘴了,提了槍的事。」
陸野側頭看他。
「馬科長沒追究。」趙守山搓了搓鼻子,「但這事以後得注意,不能讓別人聽見。」
陸野點了下頭,沒多說。
他心裡清楚,馬科長不追究不是因為不在意,是因為眼下有比追究借槍更重要的事。
在這個節骨眼上,馬科長現在需要能打狼的人。
但這份默契只限於當下,以後的事另當別論。
打穀場上,各組的獵戶陸陸續續散了。
劉文武最先走的,臨走的時候他扭頭往陸野這邊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
馬科長的吉普車發動了兩次才著,尾氣噴出一大團白煙。
幹事坐在副駕駛上,本子夾在腋下,縮著脖子往手心裡哈氣。
車輪碾著凍硬的雪地,嘎吱嘎吱地開走了。
打穀場上只剩下陸野他們四個人。
趙守山把手裡那沓鈔票往棉襖裡面的衣兜里一揣,看著幾人笑著道。
「走,去我家喝點。」
他臉上帶著笑,一天的緊繃勁兒總算鬆了下來。
「今天開了個好頭,正好商量商量怎麼分錢。」
李三炮把土獵槍往肩上一扛,擠眉弄眼地湊過來。
「我說老趙,不如上我家喝。」他朝趙守山歪了歪腦袋,「喝完你們直接回大榆村,省事。」
「不然我跟老周還得從你家再跑個來回。」
趙守山想了想,哈哈一笑。
「那就不客氣了。」
陸野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蘇婉還在家裡等著呢。
等喝完酒趕回大榆村,少說得八九點。
趙守山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又惦記你媳婦。」趙守山一把攬住陸野的肩膀,半推半搡地把他往靠山屯方向帶。
「喝完酒再回去來得及,到家撐死八九點,天又沒塌。」
「就是!」周德發也跟著勸,「陸野兄弟,今天你一嗓子救了四個人的命。」
「這酒你不喝,我們仨喝著有啥味。」
李三炮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嚷了一聲:「大老爺們打了一天的獵,不喝頓酒說得過去嗎?你媳婦又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