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笑著點了點頭,坐在灶台前的小馬紮上,盛了一碗熱乎乎的兔肉湯,一口肉湯一口餅子。
三兩口吃完,蘇婉給他又盛了半碗,把最後一塊餅子推到他手邊。
「吃完了把碗擱灶台上就行,我去餵山君。」
蘇婉起身去灶台底下的柴堆里找那團毛球。
山君剛睡醒,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兩隻帶毛簇的耳朵抖了兩下。
陸野啃著餅子,目光落在牆角靠著的那把牛角弓上。
吃完飯,他把碗一擱,起身走到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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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角弓取下來,弓弦繃了繃,聲音清脆。
他前兩天剛用松脂重新擦過弓背,包漿的牛角泛著一層暗沉的油光。
箭簍里的梅針箭一支一支抽出來,排在炕沿上。
他逐一檢查箭頭和箭杆的連接處,用指甲彈了彈箭羽。
有兩支箭羽鬆了,他找出線頭重新纏緊,末端用松脂點死。
開山匕首從腰間抽出來,在燈下轉了一圈。刃口還行,上午剛磨過。他把匕首插回刀鞘。
蘇婉餵完山君,回到炕前坐下,看見炕沿上一排排開的箭。
她忍不住開口:「明天圍獵,要圍幾天啊?」
陸野把檢查完的箭一支支裝回箭簍,頭也沒抬。
「聽大山哥說到時候看收穫,估摸著三五天都得在山裡頭。」
蘇婉微微愣了一下,這麼久?
「那得多帶點乾糧。光帶苞米麵餅子不行,凍硬了啃不動。」
她起身走到灶台前,掀開麵缸的蓋子看了看,家裡的米麵還有一些。
「我給你烙幾張油餅,摻上點獐子肉乾,扛餓。」
「再蒸幾個苞米麵窩頭,凍了揣懷裡暖一暖就能吃。」
陸野笑了一下,「聽你的,但別弄太多。」
蘇婉已經開始舀面了,她動作麻利,棒子麵和白面摻在一起,加了一小勺豬油,又切了一把獐子肉乾剁碎了揉進麵團里。
........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雞叫了頭遍。
陸野睜開眼的時候,灶膛里已經燒上了。
蘇婉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灶台上擺著一碗冒熱氣的苞米麵糊糊,旁邊碼著六塊烙好的厚餅子,金黃焦脆,油汪汪的。
餅子裡的肉乾丁被油煎得微微發紅,散發著濃烈的焦香。
念念還在被窩裡睡得跟小豬似的,小嘴巴一張一合,口水濕了半塊枕巾。
陸野穿好棉襖,在炕桌前坐下來,端起糊糊先喝了兩大口,然後拿起一塊餅子咬了一口。
面里揉了肉乾,又加了油,嚼起來又香又紮實,咽下去胃裡立刻就暖了。
他三口兩口吃完一塊餅子,又喝了半碗糊糊。
蘇婉從堂屋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灰布包袱。
「剩下的五塊我給你包好了。」她把包袱遞過來。
陸野笑著接過,站起身,開始穿戴裝備。
牛角弓斜挎在背後,箭簍系在腰側,開山匕首插在腰帶後面。
蘇婉站在一旁,幫他把棉襖領子往上翻了翻,擋住後脖頸。
「到了山里別逞能,多聽大山哥的,你就在後頭跟著就行。」
「知道了。」
陸野出了院子,天灰濛濛的,東邊剛泛出一線魚肚白。
昨夜下了薄薄一層新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陸野裹緊棉大衣,縮著脖子大步往村東頭走。
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團霧,隨走隨散。
村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幾聲狗叫。
走了不到十分鐘,趙家鐵匠鋪的院門出現在前面。
趙守山已經站在門口了。
他穿著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水的舊軍大衣,狗皮帽子戴得嚴嚴實實,帽耳朵耷拉下來綁在下巴上。
背上斜挎著那把粗笨的老洋炮,左肩上背著自己的獵弓,腰間掛著一把柴刀。
火藥壺和鐵砂袋塞在大衣裡面,鼓出兩個包。
看見陸野過來,趙守山搓了搓手,鼻子凍得通紅。
「還以為你要遲到。」
「天還沒亮就起了。」陸野走到跟前。
趙守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牛角弓和箭簍上停了停。
「走吧,到瓦雲村還得走大半個鐘頭。」
他轉身就走,靰鞡鞋踩在凍硬的雪地上嘎嘎地響。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村東頭,沿著村與村之間那條被踩出來的土路往北走。
趙守山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
這條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從大榆村到瓦雲村,翻一道小崗子,過一條凍死了的小溪溝,再順著坡往下走十來分鐘就到了。
走了幾分鐘,趙守山回過頭來。
他臉上帶著股藏不住的興奮勁兒。
「你知道不?我打獵這些年頭了,這是第三回參加圍獵。」
陸野跟在後面,聞言挑了挑眉。
「第三回?我還以為你年年都去。」
趙守山擺了擺手。「哪有那好事,林業局也不是年年組織,得趕上獐子鹿群多的年份,上頭批了才能搞一回。」
他說著話,回頭看了陸野一眼,語氣裡帶著回憶的味道。
「頭兩回我是跟老張一起去的。」
老張,陸野腦子裡浮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小時候,有個精瘦的老頭經常來自己家,蹲在院子裡跟爺爺抽旱菸,一蹲就是半天。
兩個人聊的全是哪條溝子裡有黃皮子洞,哪片林子裡秋天跑過一群馬鹿,還有別的關於打獵的事。
那老頭姓張,也是大榆村的獵戶。
後來爺爺沒了,自己又不成器,兩家就斷了來往。
趙守山咂咂嘴又說,「他兒子退伍後分到縣城,去年給老張辦了手續,接到縣城養老去了。」
他說到這兒,嘿嘿笑了一聲。
「老張走之前還跟我說,守山啊,以後你進山可得當心了,沒人給你看後路了。」
陸野默默聽著,沒接話。
趙守山走了幾步,又說:「前兩回圍獵,運氣都不錯。」
「獐子、鹿都打過,林業局的人也公道,按皮子品相當場發獎金。」
「獎金多少?」
趙守山豎起三根手指。「一張好的鹿皮,三十塊。獐子皮少點,也有十幾二十塊。」
陸野在心裡算了一下。
三十塊,在這年頭夠一戶人家兩個月的嚼穀了。
「爭取咱們這次也能搞點大貨出來。」陸野說。
趙守山回過頭來,臉上的興奮勁收了收,換上一層凝重。
他放慢了腳步,等陸野走到並排的位置。
「話是這麼說,但今年情況跟前兩回不一樣。」
他扭頭看著陸野,壓低了聲音。
「前兩回我跟老張一人一把槍,進了深林子心裡有底。」
「遇上事了,老張看左路我看右路,互相有個接應。」
他伸手拍了拍背後的老洋炮。
「這回就咱倆,槍只有這一把。」
「我這老洋炮你也知道,裝填慢,一次只能打一發。」
「真要在林子裡遇上了狠角色或者獸群,連開第二槍的機會都沒有。」
陸野點了點頭,這些道理他懂,趙守山的意思是讓他別冒進。
趙守山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下面的話。
他吸了口冷氣,嘴裡冒出一團白霧。
「還有件事,我之前一直沒跟你提。」
陸野看了他一眼。
趙守山臉上的表情繃了起來,眉頭擰成一道深溝。
「上一回圍獵,出事了。」
陸野停下腳步,趙守山也停了。
他看著前方那條白茫茫的雪路,沉默了兩秒。
「你二哥入贅的清源村,上次四個獵戶一組,被分到東坡那片樺樹林。」
「他們運氣好,第一天就攆上了一群馬鹿,追著追著就往深山裡鑽。」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但追到一條窄溝子的時候,從兩邊灌木叢里竄出來一群狼。」
陸野的脊背微微一緊,心頭一寒。
「不是一兩隻,是一群。」
「那窄溝子兩邊全是陡坡,跑不了。」
「四個人三把槍,一照面就放了槍,打倒了兩隻。但槍一響剩下的狼全瘋了。」
他微微攥緊了拳頭,「最後只有一個人跑出來了,另外三個……」
趙守山搖了搖頭又道,「事後林業局組織人進去找過,在那條溝子裡找到了碎骨頭和衣服片子,人早就被狼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