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陸野也沒進山。
劈柴、挑水、修了兩塊漏風的炕沿板、順帶把那扇院門的門軸重新打了一遍。
第三天,他去了趟鎮上。
供銷社裡買了二兩明礬,幾本連環畫,另外給念念淘弄了一本新華字典。
字典是舊的,書脊翻爛了,但裡頭的字還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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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銷社的售貨員才要了他兩毛錢。
回來的路上,他順道去了趟集市。
時間點不對,集市上的人零零散散,收山貨的販子也只剩了一個,蹲在角落裡守著一個破筐。
陸野把包著的三顆狼牙掏出來,攤在那人手心裡。
收山貨的販子用拇指蓋颳了刮牙尖。
「三個一起兩塊錢。」
陸野沒還價,這價給的還算公道。
品相最好的那顆狼牙已經給念念做了吊墜,剩下這三顆,有一顆根部崩了個小口,品相差了點。
他把錢揣進兜里,轉身往回走。
集市上人不多,幾個老太太蹲在地上賣凍白菜,旁邊一個漢子在推銷自己打的野豬皮,扯著嗓子喊價,喊了半天也沒人搭腔。
陸野沒多看,大步穿過集市,出了鎮子往大榆村的方向走。
快到村口的時候,他遠遠就聽見動靜。
不是一兩個人說話,是一堆人。
【初級敏銳聽感】沒有刻意催動,聲音照樣清清楚楚地落進耳朵里。
「也不知道那屋裡搜到什麼了……」
「造孽喲,真是造孽……」
「蘇婉那哭聲,剛才都聽見了……」
陸野腳步一停。
下一秒,他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轟的一聲炸開。
他把手裡的袋子攥緊,狂奔向村內。
到了近前就看到自家院門口圍了十來個人。
都是附近的鄰居,有幾個老太太,有扛著鋤頭路過的漢子,有幾個跟著來看熱鬧的小孩。
陸野一步一步走過來,沒說話。
周圍的人察覺到他的氣勢,嘴裡的議論聲齊齊一停。
有個老太太縮了縮脖子,往旁邊挪開了半步。
陸野進了院子,把院門推開,看見院子裡地上有幾個凌亂的腳印。
灶台邊上的木柴被踢倒了兩根,倒在雪地里,也沒人扶。
他推開主屋的門。
屋裡的氣味先鑽進鼻子,有煙味。
堂屋裡,櫥櫃的抽屜被拉開了,裡頭放錢票的那個布口袋扯出來扔在地上,旁邊散落著幾張紙。
裡屋的帘子半敞著,能看見柜子的門也開著,衣物被翻出來扔在炕上。
蘇婉坐在靠牆的那張條凳上,念念縮在她懷裡,臉埋進她衣領里,肩膀抖著。
蘇婉抬起頭,看見陸野,眼眶是紅的,眼淚還沒幹。
陸野把袋子放在門邊,走進去,沒說話,先蹲下來把散落在地上的那個布口袋撿起來,看了一眼。
裡頭的票據還在,沒少,幾塊錢的零錢也還壓著。
他站起來。「誰幹的。」
聲音很低,但蘇婉聽見這三個字,身子抖了一下。
「你……你二哥。」她啞著聲說,「帶了兩個人來,進門就翻,攔都攔不住。」
陸野慢慢掃了一圈屋裡。
抽屜拉開,裡屋翻過,連炕席角都掀開了一角,壓在下面的破布頭都被扯了出來。
他眼神慢慢落在櫥柜上。
這是平時放票據和證件的地方。
他走過去,把地上的布口袋撿起來,一樣一樣地翻出來看。
糧本在,戶口本在,別的證件也在。
幾張零錢也壓著沒動。
但有一樣東西不見了。
陸野把袋子翻了個底朝天,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幾張紙撿起來,展開看了一遍。
沒有。
那張字據不見了。
他站在櫥櫃前,沒動,後背繃得鐵硬。
陸文禮入贅的時候,按規矩寫的那張自願放棄家產的字據。
當年是村裡的老支書給作的證,白紙黑字,按了手印。
這東西一直壓在這個布袋最裡面,現在沒了。
蘇婉坐在條凳上,念念還縮在她懷裡,她顫聲道:
「他翻了一圈,把那個摺疊著的紙抽出來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去攔,他旁邊兩個人把我推開了。」
蘇婉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髒印子,是被人拽過的痕跡。
陸野把手裡的布袋放在櫥柜上,沒說話,轉身就往外走。
「陸野!」
蘇婉「騰」地站起來,她幾步衝到陸野前頭,兩隻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他鎖住。
「你可不能去做傻事!」她聲音啞的,帶著哭腔。
「現在房子沒了,你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和念念,我們倆真活不下去了!」
陸野停住腳步,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燒得悶。
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把手覆在蘇婉的手背上。
「鬆開。」
「不松。」蘇婉頭也不抬,抱得更緊了,「你跟我保證你不去,我才松。」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灶膛里還有火星子,柴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陸野站著沒動,腦子在轉。
他上次拿刀抵著陸文禮,把他嚇出去了,以為那個窩囊廢能死了這條心。
沒想到他換了個法子。
不蠻來,直接趁他不在家,帶兩個人上門,當著鄉親的面把字據搶走。
鬧得人盡皆知,這就是陸文禮的算盤。
自己要是現在衝過去廢了陸文禮,進局子是一定的。
陸文禮不嫌丟人,知道的人越多,他越安全,還能順勢把老宅賣了。
這主意,利索得很。
陸野心裡忽然跳了一下,他皺了皺眉。
陸文禮這個人他太清楚了,一個入贅的上門女婿,在老丈人家被壓了十幾年,性格窩囊,做事縮手縮腳,平時說話都不敢抬頭的。
這麼一套連環手,趁人不在、當眾搶據、以人多作護身符……
這主意,陸文禮能想出來?
他鬆開蘇婉的手,在條凳上坐下來,把手搭在膝蓋上。
蘇婉見他不走了,鬆了一口氣,眼淚跟著掉下來。
「哭啥,沒事。」陸野溫聲安慰道。
「能沒事嗎?」蘇婉擦了一把眼淚,「那字據他拿走了,這房子……」
「他現在拿了字據又能怎樣。」
陸野抬起眼睛,「這房子是老爺子的,他死前交給我的。」
「老支書那邊親自做的證。」
蘇婉愣了一下沒說話。
陸野嘴上安慰著蘇婉,心裡卻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陸文禮既然敢這麼決絕的撕破臉,肯定還有後手。
他後頭要做什麼,這才是關鍵。
而且陸文禮身後肯定有人出謀劃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