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鎮西頭,一處極其不起眼的土坯院子。
外面風雪交加,院子裡卻橫七豎八地停著幾輛二八大槓自行車。
正屋掛著厚重的破棉門帘,掀開一條縫,裡頭烏煙瘴氣,推牌九、擲骰子的吆喝聲混著劣質菸草的辛辣味直衝腦門。
這是老金頭的另一處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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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一間單獨的磚瓦房裡,地龍燒得極旺。
老金頭穿著一件對襟的黑綢子棉襖,半躺在藤椅上。
旁邊的小方桌上放著個半導體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地唱著二人轉。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拍打身上落雪的動靜。
「金爺,泥鰍回來了。」門外有人喊了一聲。
「讓他滾進來。」老金頭眼皮都沒抬。
門帘被掀開,一股冷風卷著雪沫子灌進屋裡。
泥鰍縮著脖子,兩隻手死死揣在軍大衣的袖筒里,凍得臉色發青,鼻涕掛在嘴唇邊上都結了冰碴子。
「金爺。」泥鰍湊到火牆邊上,哆嗦地烤著火,牙齒打著架。
「讓你盯個人,盯出什麼名堂了?」老金頭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撇了撇上面的茶葉沫子,喝了一口。
泥鰍趕緊站直身子,吸溜了一下鼻涕。
「金爺,我今天一大早就去大榆村外頭蹲著了,那陸老三確實進山了。」
「你跟著進去了?」
「我哪敢啊!」泥鰍苦著臉,「那地方大雪封山的,瞎子熊和餓狼到處竄,我這小身板進去,還不夠給畜生塞牙縫的。」
「我跟到林子邊緣,看他走遠了,就趕緊撤回來了。」
老金頭眉頭皺了起來。
「就這些?」
泥鰍撓了撓頭,趕緊補充:「哦對,那小子今天上山,行頭可不少。」
「背著一把老牛角弓,腰裡別著刀。」
說到這,泥鰍撇了撇嘴。
「這陸老三也怪惜命呢,打個獵光帶弓還不算,肩膀上還扛著一把老洋炮。」
「洋炮?」老金頭猛地坐直了身子,藤椅發出「吱呀」一聲響。
「對,就是那種打鐵砂子的老土槍。」泥鰍沒察覺到老金頭語氣的變化,還在那自顧自地說。
老金頭兩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透出陰冷的光。
孫大虎、麻杆、狗子,這三個人已經失蹤整整三天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失蹤前孫大虎去大榆村找陸野要帳,結果被陸野拿刀劃了脖子,灰溜溜地跑了回來。這事老金頭今天才知道。
然後這三個人就憑空消失了。
現在泥鰍說,陸野進山帶著洋炮。
老金頭心裡那根弦,突然被重重地撥動了一下。
正當老金頭琢磨的時候,門帘再次被掀開。
這次進來的是負責在鎮上打探消息的馬仔,外號叫「四眼」。
四眼鼻樑上架著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近視鏡,神色有些慌張。
「金爺,出事了。」四眼湊到老金頭跟前,壓低了聲音。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老金頭面色陰沉,「說。」
四眼咽了口唾沫:「是狗子家那邊的事,狗子媳婦今天回娘家鬧騰了。」
「鬧什麼?」
「狗子不是好幾天沒回家了嗎?他媳婦以為他又在外面鬼混,就跑回娘家找她爹哭訴。結果您猜怎麼著?」
四眼頓了頓,「她爹,也就是瓦雲村那個老獵戶,發現家裡藏炕底下那把老式獵槍不見了!連帶著半袋子火藥和鐵砂子,全沒了!」
老金頭眼皮猛地一跳。
「老頭子急得在院子裡直跳腳,本來他想去派出所報案,說槍丟了。」
「可狗子媳婦死活攔著,說槍有可能是狗子偷的,這要是報了警,萬一狗子拿槍去幹了什麼犯法的事,那可是要吃槍子的。」
「老頭子一聽,也怕把女婿送進局子,就沒敢去報警,只能在家裡干著急。」
四眼說完,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火牆裡的煤塊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老金頭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大拇指無意識地互相繞著圈。
孫大虎和陸野有仇。
狗子偷了老丈人的獵槍。
孫大虎、麻杆、狗子三人同時失蹤。
陸野安然無恙,天天進山打獵,身上還扛著一把洋炮。
這些看似零散的線索,在老金頭這個老江湖的腦子裡,迅速拼湊成了一幅極其血腥的畫面。
「大虎這王八犢子……」老金頭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他太了解孫大虎了,那是個吃不得半點虧的主。
在陸野那個爛賭鬼手裡吃了癟,孫大虎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他肯定是背著自己,指使狗子回老丈人家偷了獵槍,然後帶著麻杆,三個人悄悄摸進大興安嶺,想在深山老林里把陸野給做了。
大雪封山,荒郊野嶺,殺個人往雪坑裡一埋,神不知鬼不覺。
計劃是個好計劃。
可結果呢?
老金頭只覺得後脊梁骨冒起一股涼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後腦勺。
結果是陸野活蹦亂跳地在村里修房子、買年貨,還天天進山打獵。
而孫大虎那三個拿著槍的大活人,卻連個泡都沒冒,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
「金爺,您說大虎哥他們……會不會是拿著槍去別的地方干大買賣了?」四眼試探著問了一句。
「放你娘的屁!」老金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都濺了出來。
「干大買賣能不跟我打招呼?他們三個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老金頭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他現在已經信了十成十。
孫大虎三人,絕對是折在陸野手裡了。
一個常年被酒精和飢餓掏空身子的爛賭鬼,面對三個拿著獵槍的壯漢,不僅沒死,還把對方全反殺了?
這怎麼可能?
老金頭想不通。
但他知道,這十里八鄉,有些人在經歷過生死大難後,性情大變,甚至會覺醒一些極其邪門的本事。
老輩人管這叫「撞客」,或者「開竅」。
不管陸野是怎麼做到的,這小子現在是個極度危險的硬茬子。
老金頭停下腳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陸野手裡有孫大虎他們帶去的槍,現在又有一身殺人的本事和狼膽。
這小子要是哪天晚上摸進鎮子,摸進自己的院子……
老金頭打了個寒顫。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既然梁子已經結下了,而且還搭進去了三條人命,這事就絕對不能善了。
「四眼。」老金頭轉過身,聲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頭。
「在,金爺您吩咐。」
「去鎮外頭的廢磚窯,把彪牙子給我叫來。」
四眼聽到「彪牙子」這三個字,雙腿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臉色瞬間白了。
「金……金爺,叫彪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