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
米里斯神聖國,冒險者公會。
角落裡最暗的那張桌子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正在獨自買醉,濃濃的酒臭味即使從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對他避而遠之。
男人渾身散發著濃重的酒氣,黑眼圈,臉頰凹陷,下巴上的胡茬已經很久沒有清理過了,就連頭髮一團亂糟糟的。
他正是菲托亞領地布耶納村的騎士保羅,如今滿臉憔悴的模樣,和從前的那個騎士簡直判若兩人。
距離菲托亞大轉移事件已經快要過去一年了。
保羅帶著搜救團在米里斯神聖國救了很多被轉移災害波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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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被拋到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之後,運氣好的還能掙扎求生,運氣不好的直接被抓去當了奴隸。
搜救工作進展得相當不順利,每救一個人都要費盡周折,有時候甚至要跟奴隸主刀劍相向。
如果不是靠著賽妮絲的娘家,米里斯的大貴族拉托雷亞家提供的資金援助,以及家族的人脈托底。
搜救團在這片陌生的土地,展開搜救工作只會更加雪上加霜。
「可惡……」
他仰頭又灌了一口酒,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咒罵聲,「已經快一年了……為什麼?為什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的拳頭砸在桌面上,酒壺跟著跳了一下,發出哐當的響聲。
周圍的冒險者紛紛側目,但看到他那副頹喪的模樣之後又都移開了視線。
「賽妮絲……」
「莉莉雅……」
「愛夏……」
「魯迪烏斯……」
每念出一個名字,保羅就忍不住多出了幾分懷念。
他無比懷念自己曾經的家人,要是沒有發生這種糟糕透頂的事情,他們如今一家人肯定還幸福的生活在布耶納村吧?
「可惡……」
「你們還活著嗎……」
伴隨著痛苦的咒罵老天爺的不公。
他只能通過喝酒來麻痹自己,只有每次喝酒了,保羅才能短暫忘記痛苦。
女兒諾倫沒有跟在身邊。
前不久,他把女兒送到了賽妮絲的拉托雷亞家族,拜託諾倫的外婆照顧。
賽妮絲的母親。
克蕾雅·拉托雷亞,保羅見過幾次,一個性格非常固執並且執拗的老太婆。
她雖然同意為搜救團提供資金,但條件是必須把諾倫留下。
如果是以前,保羅肯定不會同意把自己的女兒輕易交給別人。
可如今他連自己都照顧不過來,整天醉醺醺的,又拿什麼來照顧好女兒諾倫呢?
為了女兒能有一個良好的成長環境,他咬著牙把諾倫留在了拉托雷亞家,只為她有著更好的生活。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黃昏日落。
一個軟糯糯的聲音忽然從門口的方向傳來。
「爸爸!」
保羅抬起頭。
是諾倫,小姑娘穿著一身乾淨的衣服,棕黃色的頭髮也被梳理的整整齊齊,看起來被照顧得不錯。
她邁著小短腿從門口跑進來,一路跑到保羅面前,仰著小臉看著他。
每次看見女兒諾倫。
這也是保羅為數不多會露出笑容的時候。
每次在他最難過的時候,總是諾倫跟在身邊安慰著他。
他伸出手,摸著諾倫的小腦袋,聲音沙啞:「諾倫,這段時間有沒有好好聽外婆的話?」
一聽到外婆兩個字,諾倫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嘴巴撅得老高:「不要!諾倫不要離開爸爸!爸爸你別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外婆太討厭了,她罵爸爸是個沒用的廢物。」
「唔唔!諾倫討厭……外婆!」
保羅當然心知肚明克蕾雅對他的態度。
自己一聲不吭就和賽妮絲結了婚,這種行為別說是貴族家族了,就連普通人家也不會待見。
克蕾雅每次看到他都是冷著一張臉,話里話外帶著刺。
即使被人諷刺。
但保羅不在乎,因為除了家人,保羅現在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距離大轉移事件已經快要過去整整一年了。
如今……諾倫不僅已經長大了一點,而且也懂事了一點。
她隱隱約約已經猜到了發生的事情,因此雖然心裡惦記著媽媽,但並沒有再吵著和爸爸要媽媽了。
甚至,雖然她笨手笨腳什麼都做不好,也依舊每天偷偷從外婆家跑出來,跑到冒險者公會來找爸爸,跟著搜救團的人幫忙找人。
雖然她能做的無非就是遞遞水、跑跑腿,但她已經成了搜救團最小的成員。
所有人都在努力著。
很努力著。
然而這種努力真的有用嗎?
保羅痛恨自己的無能。
他能救很多人,每次從奴隸主手裡把人救出來的時候,那些感激涕零的面孔都讓他心裡好過一點點。
可那一點點慰藉很快就會消散。
唯一救不回來的,就是自己的家人。
除了諾倫,他在不知不覺間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
就在保羅對命運感到不公甚至是絕望的時候,冒險者公會的門忽然被人猛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暴露的少女沖了進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激動。
是維拉。
「團長!」
保羅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她:「……維拉,發生了什麼事情?」
維拉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然後大聲說道:「團長,外面來了一輛馬車,下來的人聲稱是你的家人!」
「什麼?」
保羅整個人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用力抓了抓自己的腦袋,試圖讓自己變得清醒一點。
「家人?」
「維拉,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我的家人?」
「嗯……團長!來人確實聲稱是你的家人,如果團長想知道的話,出去去見見不就知道了?」
保羅心中一個激靈,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冷水潑醒了一樣。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朝後翻倒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他一把抱起旁邊的諾倫,幾乎是健步如飛地朝門口衝去,沿途撞到了好幾個冒險者,連道歉都顧不上。
他衝出冒險者公會的大門,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果然,公會門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馬車,馬車的輪子上還沾著長途跋涉的泥濘。
車邊站著兩個人。
保羅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其中一個紅褐色的長髮,鼻樑上架著一副小巧的眼鏡,穿著一身樸素的女僕裝。
另外一個只有三四歲左右的樣子,雖然同樣穿著女僕裝,但是他的女兒愛夏。
保羅無論如何也不會認錯莉莉雅母女二人。
「莉莉雅?」
「愛夏……」
保羅試探性的叫了一聲,似乎是在確認自己到底是不是喝醉了,產生的幻覺。
聽到呼聲,馬車邊的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她們看見了那個站在冒險者公會門口的中年男人。
渾身散發著酒味,和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保羅判若兩人。
可莉莉雅和愛夏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是保羅。
「老爺!」
「爸爸!」
莉莉雅抱著愛夏毫不猶豫沖了上去。
「莉莉雅……愛夏……」
保羅同樣也是幾乎踉蹌著沖了過去,一把將母女二人摟進了懷裡。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她們就會消失。
他嘴裡反反覆覆念著她們的名字,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砸在莉莉雅的肩頭。
莉莉雅和愛夏也哭得稀里嘩啦的。
一家人在冒險者公會門前抱頭痛哭了好一會兒。
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但沒有人上前打擾。
終於,保羅的情緒慢慢平復了一些。
他鬆開手,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忽然想起了什麼,好奇地看向莉莉雅:「唔……莉莉雅……愛夏,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老爺!」
莉莉雅推了推眼鏡框,鏡片後面的眼睛還泛著紅,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是這樣的……是少爺,是少爺他出手救了我和愛夏。」
「誒?」
保羅愣了一下,隨即感慨地嘆了口氣,「原來是魯迪這小子啊,果然那小子沒讓我失望,我就知道……他這種天才,果然能做出我無法做到的事情。」
他說著說著,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既驕傲又苦澀。
魯迪烏斯那孩子從小就聰明,兩三歲就能用魔法,五歲就是水聖級魔術師。
如今這麼久過去了,他想必也已經成長了不少吧?
如果是他這種天才的話,在被轉移的同時還能出手救下莉莉雅和愛夏,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然而。
莉莉雅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剛想要開口解釋,一旁的愛夏已經迫不及待了。
「爸爸!」
愛夏仰著小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透著一抹狡黠,「你搞錯了喔,不是魯迪烏斯大哥,是你另外的一個兒子。」
「…………」
保羅徹底愣住了。
「我哪來的另外一個……另外一個不是早已經……」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
「什麼?」
「愛夏你說什麼?!!」
保羅就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心跳驟然加速。
「等等!」
他猛地抓住愛夏的肩膀,聲音都在顫慄,「愛夏你說什麼?難道?難道?」
很快,一個大膽的猜測浮現腦海。
除了魯迪烏斯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兒子的話,那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了。
毫無疑問。
是羅格。
可那個孩子不是早就已經死在赤龍山脈了嗎?
五年前,那個孩子死在了赤龍山脈,而且還是基列奴親口帶回來的消息。
當時……全家人都認為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羅格不僅死了。
而且墳頭草都已經長得老高了,甚至在那場大轉移的災害之下,連墳墓都被轉移得不知所蹤了。
當從愛夏口中,還有莉莉雅那滿臉肯定,對著他重重點頭的那一刻。
「難道?」
「羅格他……真的……還活著嗎?」這一刻,保羅幾乎是用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著莉莉雅還有愛夏母女二人。
他在等……
等莉莉雅還有愛夏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覆,羅格他究竟還活著嗎?
ps:下一章就是你們最期待的了,父子二人究竟會發生什麼呢?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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