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這突如其來的作揖行禮,看懵了無數網友。
【這是在幹嘛?】
【行禮?他對著窗戶行禮?】
【我好像看到他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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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古代的弟子禮,雙掌交疊,舉至額前,躬身,你們仔細看他的手勢,左手壓右手,這是晚輩對師長的禮節。】
【他在對誰行禮?窗戶外頭只有雲和江啊。】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畫面?】
【或許他在對著古時先賢行禮吧。】
【說真的,明明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卻讓人感覺很淚目。】
直播間彈幕短暫地密集了一陣,又慢慢安靜下來。
陸離依舊保持著弟子行禮的姿勢。
身後李建平等人目光變得肅穆起來。
良久,陸離才直起身。
他看著窗外已經透亮的天際,看著那一輪浮出江面的紅日,緩緩開口。
「來黃鶴樓之前,我就在想,我該寫什麼?」
「寫它被燒過多少次嗎?」
「還是寫那些毀於戰火的詩篇,寫這座樓空蕩蕩的廳堂里連一幅古人的真跡都找不出來嗎?」
陸離停了一下,目光慢慢變得平和。
「那些都該寫,那些都應該被後人銘記,緬懷,但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四面大開的最高層廳堂。
「這座樓最像什麼?」
「它像一個人,身邊的人都走光了,連他們留下的痕跡都被燒沒了,但它還站在這裡,它不知道自己在等誰,它只是站得夠久,久到終於有人從遠處走來了。」
「那些先賢的墨寶,在一次次火災里化為灰燼。」
「它們留下的,不是一句句完整的詩,而是詩句之間的縫隙,這座樓沒有被燒毀的那些年歲里,有人站過的位置,有人望過的方向,有人落筆前最後看的那一眼。」
「我來,不是來填補它們的。」
「我是來告訴所有走過的人,你們留下的那些縫隙,有人看見了。」
話音落下,陸離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繼而緩緩吐出。
聲線清朗,昂揚,意氣風發。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開篇平鋪直敘,沒有什麼精妙的手法,可就是最簡單的十四個字,道盡了黃鶴樓的所有興衰過往。
昔人是誰?
送別的友人,傳說中駕鶴遠去的仙人,還是所有曾經在這座樓上寫下過詩篇,卻又被戰火吞噬了墨跡的先賢。
他們都走了,時光飛逝,如今只剩下一座空樓,孤獨的站在蛇山之巔。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黃鶴走了,沒有再回來。
白雲卻還在,飄了一千多年,閒閒悠悠。
好像再飄一千餘年,它依舊是這般模樣。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陸離沒有再停頓,一氣呵成。
晴川,漢陽樹,鸚鵡洲,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地方。
站在黃鶴樓上望出去,至今還能看見。
可看見又能怎樣?
連家在哪裡都找不到了,連故鄉都模糊了,只剩下江面上那一層散不盡的煙波。
陸離念完,後退兩步。
視線久久的停留在窗外的浩渺煙波之上。
李建平凝固在原地像一座雕塑。
周越放下了手中的狼毫,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誇讚一句,可忽然又覺得什麼樣的語言都過於蒼白。
無數個直播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畫面里只有五樓的晨光,案上那幅墨跡未乾的字跡,以及站在窗前那道安靜的少年身影。
然後第一條彈幕緩緩浮上來,像是試探性地先碰了一下水面。
【我想哭,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緊接著,彈幕如同泄洪一般,噴涌而出,密密麻麻。
不再是簡單的臥槽和感嘆刷屏。
而是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人似乎都被觸及到了自己的靈魂深處。
【從一樓到五樓,聽到這最後一首詩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整座樓都在發光。】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這句出來的時候,我腦子裡全是那些被火燒掉的詩篇。】
【空悠悠,這三個字太沉重了。】
【我沒什麼大文化,就是高中畢業,但我聽到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時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我應該道個歉,之前覺得狀元郎寫東西沒個輕重,不考慮後代,可如果這些詩真的沒有現世,那才是下一代的遺憾,是整個大夏的遺憾。】
這一刻不僅僅是國內的觀眾。
無數正在海外觀看直播的遊子也都被深深的震撼到了。
並不是詩句多麼的讓人驚艷。
再驚艷的詩句也需要時間的沉澱。
而是這個畫面。
隔著屏幕,隔著時區,隔著萬水千山。
他們在不同的角落裡看著同一幀畫面,看著那座樓的飛檐被晨光照亮,看著浩蕩長江在遠方鋪展開來。
是那種民族的榮譽使命感讓他們心神顫慄。
大夏和前世的華夏一樣,曾立於世界之巔,也曾飽經風霜雨雪。
但千年以降,脊樑未折,血脈未斷。
從降生的第一聲啼哭到遠行的最後一程回望。
民族的自豪感始終沉在骨血最深處。
那是歷史贈予他們最樸素,也最高貴的情感。
當這種最高級的情感迸發出來的時候。
人,往往是失語的。
許久之後,陸離轉過身來,他聳了一下肩膀,嘴角帶著輕微的笑容,像是卸下了無窮的重擔。
李建平走上前,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有說什麼場面話,只是關切道。
「回去好好休息一會吧。」
「好。」
陸離應聲,緩步下樓,姜漁緊緊的跟在他的身後。
走出閣樓的那一刻,陽光迎面鋪開。
陸離沒有抬頭回望那座樓。
因為他知道,從此刻開始,這座樓再也不會缺少目光的注視了。
他大步走向路邊停靠的車輛,腰背挺直,步伐不急不緩。
像是一段長路終於走完了最後一步,接下來只需要繼續往前就好。
樓前的人群在他經過時默契地讓開了一條道路。
沒有人湧上前,沒有人喊話,只是安靜地目送著他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車輛緩緩啟動,駛出人群的包圍,沿著江邊道路漸漸遠去。
然後有人輕輕鼓了一下掌。
起初是零星的幾聲,接著掌聲連成一片,從人群的前排向後排蔓延。
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迴蕩在黃鶴樓前的廣場上,迴蕩在蛇山之巔的晨風裡。
李建平站在一樓的台階上。
他看著下方攢動的人群,看著他們眼中翻湧的情緒,忽地深吸了一口氣,揚聲喝道。
「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