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陸離難得睡了個懶覺。
一夜溫柔纏綿,陸離感覺自己的腦子都清明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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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時,姜漁早已醒了,此時光著兩條小腿,套著他那件寬大的白襯衫,在廚房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正煎著雞蛋。
晨光從窗外漏進來,在她肩頭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陸離赤腳走過去,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
「醒啦?」
姜漁手裡的鍋鏟頓了頓,聲音軟得像棉花:「快去洗漱,馬上就能吃到啦。」
「不急。」
陸離把下巴擱在她的頸窩,嗅著她發間淡淡的梔子花香:「先抱會兒。」
姜漁不說話了,她伸手把火擰小了些,身子順勢往後靠,安安靜靜依偎在心上人的懷裡。
鍋里的蛋液滋滋作響,窗外有鳥鳴掠過,一室煙火氣里,儘是兩人難得的閒暇與溫柔。
下午時分。
姜漁離開了蘇大。
陸離繼續回到書桌前奮筆疾書。
同一時間。
今年的中秋詩會順利在京城劇院舉辦。
只不過對比一個多月前的七夕詩會,明顯聲勢衰弱了許多。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陸離並沒有參加。
甚至於他連作協的邀請都沒有給出絲毫回應。
此舉自然也惹來了無數的非議。
大抵不過那幾句譏諷的話。
狀元郎飄了。
江郎才盡。
被紙醉金迷濛了眼等等。
下午五點,中秋詩會正式開始。
雖然沒有七夕那般盛況,但是直播間裡的人數也非常多,觀眾參與的情緒很高漲。
只不過飄屏的彈幕中依舊會出現陸離的字眼。
【說實話真的蠻可惜的,以狀元郎的才情,中秋節肯定有好的詩詞現世。】
【這些選手的作品都很好,但是總感覺差點意思呢?】
【孩子,那是因為上次七夕詩會,陸離把你們的審美閾值提高了。】
【我就納悶了,他到底在幹嘛啊?哪怕出來露個面也行啊。】
——————
夜幕垂落。
一輪圓月懸在墨色的天幕上,清輝遍灑人間。
敲門聲響起。
陸離擱下筆,回頭望去。
只見宋清辭推門進來,手裡提著食盒,還有一小壇酒。
她先看了一眼書桌上攤開的稿紙,又小心翼翼把酒菜放到茶几上。
陸離將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窗外,那輪圓月又大又亮,懸在天邊。
陸離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走吧,出去吃。」
「順便看看今晚的月亮。」
宋清辭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滿了星星。
「好!」
她聲音里藏不住的雀躍:「公寓後面湖邊有片青草坡,那裡賞月最好,人也少。」
陸離笑了笑,起身拿了件外套。
兩人出了公寓,沿著林蔭小道走了約莫五分鐘,便到了湖邊。
月色如練,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碎銀。
青草坡上晚風習習,帶著湖水的濕潤氣息。宋清辭先在草地上鋪上餐布,然後把酒菜鋪在上面,盤腿坐下,仰頭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陸離在她身旁坐下,打開酒罈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漫開來。
「嘗嘗,這是我特地托人從家裡帶來的桂花釀。」
宋清辭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遞給陸離,指尖微微泛紅。
兩人就著月色,一邊小酌,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宋清辭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是安安靜靜坐在旁邊,偶爾側過頭看一眼陸離的側臉,又飛快轉回去看月亮,耳根悄悄發燙。
晚風拂過,湖面泛起漣漪。
這樣的月色,這樣的夜晚,總容易讓人想起些什麼。
宋清辭捧著酒杯,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小聲開口:「陸離……」
「嗯?」
「今天……是中秋。」
她捏著杯沿,聲音細若蚊蚋:「你能不能……寫首詩?」
「我很喜歡你寫的詩。」
陸離抬眸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女子的臉頰被酒意染得微紅,眼神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侷促。
陸離笑了笑,仰頭將杯中桂花酒一飲而盡,目光投向那輪高懸的明月。
夜風掠過草葉,沙沙作響。
他們不知道的是。
不遠處的林蔭小道旁,兩個蘇大的學生正路過湖邊,無意間瞥見了青草坡上的兩道身影。
「哎?那不是……宋教授嗎?」
「哪個宋教授?」
「還能哪個!咱們大夏百年來的第一才女,她原本在北大教書,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來到咱們學校,你知道造成了多大的轟動嗎?」
「我去,那她旁邊那個男的是誰?」
兩人眯著眼仔細瞅了瞅,借著月光看清了那張側臉,頓時倒抽一口冷氣。
「我靠,陸離,我沒看錯吧?」
「狀元郎?」
兩個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百年來第一才女,和高考滿分狀元,深夜在湖邊飲酒賞月?
這他媽是什麼神仙同框?
這可是大新聞啊!
其中一個女生反應極快,立刻掏出手機,點開直播軟體,鏡頭悄悄對準了湖邊的方向,手都在抖。
「快快快,開直播!」
她壓低聲音,激動得語無倫次:「這要是播出去,絕對炸了!」
另一個男生也連忙湊過來,腦袋擠在屏幕前,大氣都不敢喘。
畫面里,月光,湖水,青草坡,兩道身影對坐飲酒,氛圍感直接絕了。
……
宋清辭的要求,陸離自然不會拒絕。
她本身就尤愛詩文。
況且這些天默默的付出,陸離雖然沒有任何表示,但是都記在了心裡。
佳人在側,紅袖添香,美人恩重。
如果不是她,自己的創作過程怕是還要艱難一些。
「好。」
陸離輕聲回了一句,隨即又給自己倒了杯酒細細品著。
少頃,少年的聲線順著夜風緩緩響起。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第一句話出口,宋清辭的表情就呆滯了。
她不敢有任何動作,只是目光死死的盯著身旁少年的側臉。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上闋吟罷,湖邊只剩風聲與水聲。
陸離沒有停頓,繼續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
當陸離說到人有悲歡離合之時,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他抬頭看著懸於天際的皓月,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外人眼裡,他是萬眾追捧的滿分狀元,提筆便能寫下傳世詩文,名動整個大夏,前路風光無限,仿佛從無半分煩憂。
可只有陸離自己清楚,他的心底深處始終藏著一塊不敢輕易觸碰的柔軟故土,那是獨屬於前世的牽掛。
他留在地球的母親。
這份思念他從未對外展露半分,所有脆弱與惦念,全都獨自壓在心底。
前世的自己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異了,是母親含辛茹苦的將他拉扯大。
陸離也算爭氣,考上了名牌大學,畢業後有了體面安穩的工作,副業寫寫小說也能賺不少。
他在市裡面買了房子,將母親接過來讓勞累了半輩子的她享享福。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穿越,徹底斬斷了他和故土所有聯結。
陸離不知道原來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自己是不是徹底消失了。
那母親呢?
如今他占了這方世界少年陸離的身軀,借著原主的人生大放異彩,可某些時候心底總會翻湧起無盡悵惘。
起初他寫網文,總覺得主角穿越奪舍是落人口舌的毒設定,可親歷過後,他反倒生出一絲微弱又懇切的期盼。
倘若穿越的通道雙向相通,那原本活在這棚戶區,一生清貧窘迫的少年原主,會不會恰好去到了他原來的地球?
陸離不求他大富大貴,現如今的生活已經很好了,起碼比原主住在清貧的棚戶區要好上不少。
而且有了一個很愛他的母親。
讓從小就缺少家庭關愛的他能體會到什麼叫母愛。
為什麼多數網文作者都不願落筆寫主角跨越兩世的牽絆,只一味描繪異世揚名的萬丈榮光。
只因縱有筆下千言萬語,腹中萬千辭賦,也無法描摹出這種隔著兩個世界,生死兩隔般的思念煎熬。
清輝淌落在少年的眼底,一層朦朧水汽悄無聲息的漫了上來,酸澀順著眼眶往上涌。
如果……
如果真的是因緣互換。
我會讓陸離這個名字在這個時空響徹。
而你,我素未謀面的朋友。
我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幸福到老。
心緒翻湧許久,陸離緩緩深吸一口氣,眼底的酸澀被他強行壓下,眉眼間漾開一層溫柔又悵然的暖意。
他放緩語調,輕聲續完餘下詞句。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詞句落定,晚風靜靜掠過湖面,四下寂靜無聲。
身側的宋清辭久久沉浸在詞中綿長的意境裡,半晌才偏過頭,想和陸離說幾句心中感觸,可視線剛落在他的側臉上,動作驟然頓住。
月光清晰映出少年泛紅的眼尾。
他的嘴角揚起。
可臉頰上的淚痕卻依舊掛在唇邊。
陸離察覺到她凝滯的目光,連忙抬手,飛快用手背擦去臉頰淚痕,偏過頭扯出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輕描淡寫道。
「這桂花酒還挺辣。」
「喝的猛了嗆的眼睛都發燙。」
宋清辭沒有說話。
她安安靜靜的凝望著眼前的少年。
凝望著那個以往面對萬千媒體,面對文壇大佬刁難,依舊從容不迫,提筆賦詩,意氣風發的少年。
蒼穹之下,星河流轉。
一輪明月靜靜懸浮於天際。
默默的照亮了每一個思念的人。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