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然話音落下，茶室內驟然安靜。
王全山先是一怔，繼而臉色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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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震驚、茫然，種種神情接連從他臉上閃過。他張了幾次嘴，卻始終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足足過了數息，他蒼白的臉上才終於恢復了幾分血色。
「大人……」
他的喉結滾動。
「此話當真？」
楚昭然伸出指節，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千真萬確。」
「看公子的反應，王夫人應是還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你。」
王全山眉頭緊鎖，下意識握緊了雙手。
「小娘確實從未提起過。」
「可我爹的身子……」
話未說完，便被楚昭然打斷。
「沈姑娘已經查驗過令尊的遺體。」
「依照令尊生前的狀況，絕無再添子嗣的可能。」
王全山猛地抬頭看向沈青棠。
沈青棠沒有多說，只平靜地點了點頭。
這一點頭，徹底擊碎了王全山心中的最後一絲僥倖。
他倒吸一口涼氣，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勉強坐穩。
良久之後，他才看向楚昭然。
「不知大人將此事告訴我，究竟是何用意？」
楚昭然指腹輕輕摩挲茶杯。
「兩件事情。」
「其一，為了破案。」
他抬眼看向王全山，目光逐漸變得銳利。
「你這位小娘腹中的胎兒，已有四個月。」
「孩子不是王員外的，她還一直將此事瞞著王家上下。」
「公子也是讀過書的人，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王全山臉色愈發難看。
「大人的意思是，我父親的死......」
楚昭然微微頷首。
「是的，你父親的死多半和你這位小娘脫不開干係。」
王全山的手指微微發顫。
過了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那……其二呢？」
楚昭然這才放下茶杯。
「其二，自然是互幫互助了。」
「公子尚未及冠，年紀還輕。王員外一走，家中產業、人情往來乃至各處帳目，短時間內恐怕都要你這位小娘做主。」
「如今她又有了身孕，只要將這孩子生下來……」
楚昭然沒有繼續往下說。
可即便不說，王全山也是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兇險。
一個尚未及冠、根基未穩的長子。
一個掌握內宅、懷有身孕的繼母。
若是王全山再出點什麼意外，那這王家的家業怕是不日就要換成他姓了。
楚昭然的手指輕輕叩擊桌面。
一下又一下。
每一道聲音，都像敲在王全山心頭。
「眼下她還只是你的繼母。」
「可再過幾年，就不好說了。」
楚昭然身體微微前傾。
「我這人，向來不喜歡看人鳩占鵲巢。」
「所以，我願意幫公子一把。」
茶室里重新陷入沉寂。
王全山低著頭，目光不斷變幻。放在腿上的雙手緊緊攥著孝袍，幾乎將布料揉成一團。
憤怒、恥辱、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
可終究還是太過年輕。
即便心中已經驚濤駭浪，仍遲遲不敢張口。
楚昭然看了他片刻，忽然起身。
「看來公子還沒有想好。」
「也罷。」
「這種事情，確實不能強求。」
王全山驟然抬頭。
楚昭然整了整衣袖，淡淡道：
「不過我也在西鄉縣待不了幾日。」
「待我離開，王家的事情如何，便與楚某無關了。」
說完，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周釗與沈青棠也隨之起身。
眼看楚昭然已經走出幾步，王全山的臉色接連變了數次，最終猛地站起身來。
「楚大人留步！」
楚昭然腳步停下，卻沒有立刻回頭。
身後傳來王全山急促的喘息聲。
片刻後，這位年輕的繼承人終於下定了決心，咬牙說道：
「我父親死得不明不白，小娘又做出這般有辱門風之事。我身為長子，若還繼續裝聾作啞，將來有何顏面去見王家的列祖列宗？」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連自家的公道都不敢討！」
他繞過桌案，快步來到楚昭然身後，躬身抱拳。
「我已經想明白了。」
「還請楚大人為我王家主持公道！」
楚昭然這才轉過身。
看著面前的王全山，他臉上重新浮現出爽朗的笑容。
「王公子是個明白人。」
「如此便是好辦了，那這兩件事便也是一件事了。」
王全山連忙問道：
「不知在下能為楚大人做些什麼？」
楚昭然問道：
「那死去的李管家，是你父親的人，還是王夫人的人？」
「自然是我父親的人。」
王全山回答得毫不猶豫。
「李管家在我王家做了二十多年管事，一向深得父親信任，家中大小事務，他幾乎都知道。」
「小娘嫁入王家不過三年。當初父親要娶她時，李管家便頗有微詞。小娘過門兩年後，還曾勸父親讓李管家退隱回鄉。」
「因此，兩人的關係一直不睦。」
「原來如此。」
楚昭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李管家是王員外的心腹，又與王夫人不合。
可偏偏就在王員外出事前不久，李管家也突然暴斃。
若說二者之間毫無關聯，未免太過巧合。
楚昭然略作思索，吩咐道：
「王公子，你去找幾個下人，讓他們現在就在府里尋人。」
「就說是我要尋這幾日與管家和夫人接觸密切之人，而且還要與他們透露，說我已是懷疑，老爺的死與夫人脫不開干係。」
王全山認真記下，隨後問道：
「府中下人不少，只怕要花些時間。大人可還有其他要求？」
「有。」
楚昭然神色一肅。
「一定最先，找那些與夫人走的近的。」
「務求讓此事儘早傳到她的耳中。」
王全山心頭一凜。
「在下明白。」
他說完便出去安排人手。
隨後楚昭然又看向周釗。
「老周，你現在就去盯著那王夫人，有任何異動直接將人拿下」
周釗也離開茶室，房門隨之緩緩合攏。
楚昭然嘴角掛起一道弧線，低聲念道。
「這王家的案子——」
「約摸著是要水落石出了。」
兩人離開後，楚昭然也帶著沈青棠出了王家，各自翻身上馬，直奔縣衙。
此番回去，一是要再調些人手，二來王家這邊暫時已沒有需要沈青棠出手的地方。
她今日已經奔波一整天，縱然嘴上不說，眉眼間也難掩疲憊。早些回去歇息，總歸是好的。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楚昭然握著韁繩，腦中不斷梳理著王家的線索，思索接下來的布置。沈青棠則安靜地坐在他的身後，任由夜風拂動鬢邊髮絲。
行至半途，她才忽然開口：
「楚大人剛才為何不將王夫人直接扣下？」
楚昭然略感意外。
沈姑娘這清冷的性子，居然主動與他搭話了。
他沉吟片刻後才回答道：
「因為她和趙成禮不同。」
「縣令失察，縱容凶邪禍害百姓，我們抓他乃是順應天理國法。」
「可蘇玉娘不一樣。」
「她雖然可疑，卻沒有確鑿的證據。」
「若僅憑几分懷疑便直接將人扣押，那便是越界了。」
沈青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過了片刻，她有些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那楚大人方才在王家所說的『互幫互助』，又是什麼意思？」
楚昭然神色微滯，隨即無奈地撓了撓頭。
「沈姑娘，這世上的案子，不是每一樁都能只靠官府硬查。」
「我們直接辦案，當然可以，但那樣王家的臉面便是徹底保不住了。。」
「可若是把王公子拉進這個局中。」
他舉起一根手指輕輕晃動。
「一來我們辦案能方便許多，二來隱秘行事他王家在這城中的名聲便也保住了。」
「而且如此，他便也是欠下我們一個人情，等案子辦完了，王家若願意表示一二，我們也不必故作清高。」
說到這裡，楚昭然輕嘆一聲。
「這三十幾名弟兄為了幫我，日夜兼程從京城趕來。一路風餐露宿，到了西鄉縣又沒日沒夜地查案。」
「京城居，大不易。誰家裡沒有幾張嘴要養？」
「我既然是領頭的，總不能只想著立功升官，卻讓跟著我的弟兄白白賣命。」
「收些富戶自願給的謝禮，讓弟兄們補貼家用，也不算壞了規矩。」
沈青棠沒有說話。
清冷月色下，只剩馬蹄落在青石路上的聲響。
噠、噠、噠……
良久，眼看縣衙已近在眼前，沈青棠才幽幽說道：
「楚大人，倒是個有趣的人。」
楚昭然怔了一下，轉頭望去。
只見沈青棠唇角微微揚起，臉上竟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淺。
可出現在她那張素來清冷的面容上，卻像是一朵含苞許久的山茶，終於在沉沉夜色中悄然綻放。
楚昭然一時竟看得有些出神。
沈青棠卻似沒有察覺，繼續說道：
「楚大人雖是官差，行事卻總喜歡踩在黑白之間。」
「可你又很清楚其中的分寸。哪些事可以做，哪些線不能越，你心中始終有度量。」
她稍稍停頓，聲音也輕了幾分。
「而且，你與我見過的那些官員都不一樣。」
「無論是對手下，還是對尋常百姓，你都能以平常心相待。」
楚昭然平日裡自認能言善辯，可此時面對沈青棠的目光，竟罕見地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恰在此時，兩匹馬已經來到縣衙門前。
守門的兩名緹騎連忙迎了上來。
楚昭然翻身下馬，又將沈青棠也扶下。待她落地，兩人錯身之時，他壓低聲音說道：
「那在下，便多謝沈姑娘誇獎了。」
說完，也不等沈青棠回答，他便邁開腳步，徑直進了縣衙。
沈青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唇邊笑意又深了幾分。
隨後，她才跟著走進去，往另一邊去，尋了一間廂房歇息。
兩名負責牽馬的緹騎目送二人走遠，這才忍不住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道：
「方才……青棠姐是不是笑了？」
另一人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你沒有看錯。」
另一人撓了撓頭髮，小聲說道。
「妄議上官終究不好，可楚大人和青棠姐該不會……」
話說到一半，他便識趣地閉上了嘴。
只是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而後便老老實實將馬牽去後院。
……
另一邊，楚昭然剛剛邁進公堂，李旭便拿著幾頁供詞快步迎了上來。
「大人。」
李旭拱手行禮，沉聲道：
「上刑後，那主簿果然吐出了些東西。」
楚昭然並沒有去接供詞，而是淡淡說道。
「等會我還要出去，你撿些重要的說給我吧。」
李旭抽出其中一頁。
「據主簿交代，趙成禮這些年一直在暗中做墓葬品的生意。」
「西鄉縣境內，有幾處前朝王公貴族留下的墓穴。趙成禮與一夥江湖人士勾結，由那些人負責盜掘墓葬，他則借用縣令的身份替他們遮掩行跡。」
「墓中挖出的陪葬品，也會經由他的手轉賣出去。」
楚昭然眼神微凝。
「那這縣裡的鬼市，定然也和趙成禮脫不開干係吧？」
「正是。」
李旭點了點頭。
「盜掘出來的冥器需要銷贓，尋常商鋪根本不敢接手。因此趙成禮一直默許鬼市坐大，對鬼市中的諸多買賣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楚昭然抬手摸了摸下巴，又問道。
「還有嗎？」
李旭遲疑了一下，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還有一條，只是不知算不算線索。」
楚昭然抬起眼皮。
「但說無妨。」
李旭從供詞最下抽出一頁，輕咳一聲。
「趙成禮的髮妻一直留在老家，並未隨他來西鄉縣上任。」
「而他在西鄉縣中，另尋了一個姘頭。」
楚昭然眉梢一挑。
「你既然特意提起，那女人應該不是尋常身份。」
「大人明鑑。」
「那趙成禮的姘頭，便是王員外的續弦夫人——蘇玉娘。」
話音落下，公堂內陡然一靜。
楚昭然站在原地，眼底眸光明滅不定。
蘇玉娘。
趙成禮。
王員外。
李管家。
還有蘇玉娘腹中的孩子……
原本散亂的線索，在這一刻驟然有了串聯起來的可能。
蘇玉娘腹中的孩子，很可能便是趙成禮的。
二人私通，又意外有了子嗣。一旦此事被王員外察覺，他們兩人皆會是身敗名裂，而蘇玉娘更不可能繼續留在王家。
若想保住孩子，甚至在將王家財產一口吞下，那麼王員外便是必須除去的障礙。
至於李管家……
他或許是撞破了二人的姦情，又或許知道了某些不該知道的秘密，所以也會橫遭不測。
而趙成禮之所以遮遮掩掩便也有了一個合理的緣由。
如此一來，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
但楚昭然很快便壓下了心中的判斷。
這些終究只是推測。
蘇玉娘腹中孩子究竟是誰的，王員外與李管家又到底因何而死，眼下仍無鐵證。
不過，既然已經查到了兩人的私情，接下來便不必再像先前那般束手束腳了。
畢竟有此干係在，那蘇玉娘也算得是一人證，請到縣衙之內問詢，那也並無不妥之處。
楚昭然沉默片刻，從錢袋中取出兩錠銀子，塞到李旭手裡。
「兄弟們忙了一整日，都辛苦了。」
「你去安排他們輪班歇息，再讓人到附近酒樓買些肉食回來，給大家填填肚子。」
「不過切記，任何人不得飲酒。」
李旭收起銀子，抱拳應道：
「卑職明白。」
待李旭離開，楚昭然轉頭看向在公堂值守的文書。
「王家的案卷、戶籍，還有近幾年的田產變動，都給我找出來。」
「另外，再點十名弟兄。」
文書心頭一凜，連忙問道：
「大人這是要去何處？」
楚昭然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敞開的堂門，望向沉沉夜色。
「去王家。」
「將人『請』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