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化驗單正常,陳暘先是鬆了一口氣。
但那顆懸著的心還沒落回肚子,緊接而來的窒息感,讓陳暘大腦一陣眩暈。
既然他是正常的。
那媳婦林安魚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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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暘捏著手裡的化驗單,腦子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各種情緒如篩糠般在心中來回滌盪,最後只剩下如鵝卵石般的荒誕感堵在喉嚨,讓他難以下咽。
「要不要讓安魚也檢查一下?」
「可萬一……」
陳暘又陷入了糾結。
他其實心裡已經明白,兩個人之間,自己沒有問題,那問題多半就出在林安魚身上。
要是林安魚檢查報告上,真寫下「無法生育」四個字……
對兩人都是一場殘酷的打擊。
難得秋高氣爽天。
和煦的秋陽散發著柔和的淡黃色光暈,落在醫院走廊架子上那一株株丹桂上,沁人心扉的清甜氣息,透著濃郁的田園芬芳,讓住院的病人停駐腳步,愜意享受這秋日的閒適。
可陳暘彷佛置身事外的木偶,垂著腦袋從綠蔭縈繞走廊穿過,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醫院的大門。
「滴滴……」
醫院大門外,一輛呼嘯而過的吉普車,捲走了馬路兩側的喧囂。
掀起的煙塵吹動著陳暘的衣角。
陳暘木訥地站在街邊,沉默了幾分鐘後,大步朝著濱陽機械廠走去。
……
辦公室內。
氣氛隨著瀰漫的煙燻味變得凝重起來。
張主任看著陳暘燒掉那張化驗單,奇怪且擔憂地皺眉道:「小同志,你到底咋了?你可別嚇我啊,你身體這麼好,不會有什麼毛病吧?」
「嗯,有一點毛病。」
陳暘是個善於撒謊的人。
他往菸灰缸里倒了一點水,將缸里燃盡的黑色紙灰徹底覆蓋住,然後吹了一聲口哨,輕飄飄說道:「今天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我膽囊有點發炎,讓我以後少陪你喝酒。」
「狗屁!」
張主任眼珠子一瞪,嚷道:「哪個王八蛋醫生亂說的,咱們才喝了幾回酒,這黑鍋就扣我頭上啦?」
「哈哈哈……」
陳暘不答,只是咧嘴笑了起來。
「哼!」
張主任也笑了。
只不過他哼笑一聲之後,便沒好氣道:「行啦,你別騙老子了,趕緊說,你到底咋回事?沒大毛病你能愁眉苦臉跑來找我,一進門就掏出一張破單子點燃?」
「哎,好吧,我告訴你,你別告訴其他人啊。」
陳暘故作遲疑了一兩秒鐘,才用難為情的表情低聲道:「我家安魚不是一直沒懷孕嗎,我今天上醫院檢查,好像小蝌蚪出了些問題。」
張主任聞言,錯愕了一下,皺眉問道:「真的?」
「真的!」
陳暘輕輕點了點頭。
撒謊是有技巧的,像張主任這種精明的人,一套謊言難以讓其信服。
但一套謊言套著一套謊言,張主任自己就能聯想到其他的。
「難怪,我說你為啥要繞圈子……也對,都是男人,這種事確實不好說出來……」
張主任撓了撓他半禿的腦袋,向陳暘投以同情的目光。
陳暘也配合地揉了揉鼻樑根部,再嘆上一口氣,把不能生育的鍋,徹底替林安魚扛了下來。
「你也別嘆氣。」
張主任表情糾結得五官都要皺在一起。
他也替陳暘犯愁,但還是寬慰道:「這又不是啥絕症,說不定有治療的手段……這樣,我替你出面找醫生問問情況,就……就說是我的問題。」
「你?」
陳暘看著張主任,心裡怪感動的,順嘴說道:「張主任,你好像沒結婚吧,這種事你替我出面,醫生問你你咋回答呀?」
「這你就別管了。」
張主任心裡堵了一下,撇嘴道:「也就你遇到這種事,換做別人,老子管都不管!」
儘管張主任的態度讓陳暘很感動。
可陳暘知道,問題不是出在自己身上,讓張主任以男人的角度去求醫問藥,純粹瞎耽擱功夫,因此他委婉地拒絕了張主任。
「張主任,我先回去了。」
「今天走這麼早?」
「明天還要幫陳隊長提親呢,我得回去接他。」
「哦,我差點把這事忘了。」
張主任搓了一把臉,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陪著陳暘走到辦公室門口。
陳暘準備開門時,他一把按在門鎖上,語重心長道:「也虧得你重感情,遇到這種糟心的事,還能惦記著陳隊長的婚姻。」
「沒辦法,誰叫咱們有過命的交情呢。」
陳暘乾笑一聲,又提醒張主任明天一定要記得到場,幫陳衛國撐場子。
張主任自然保證不會忘。
「陳隊長的事我肯定會上心,但你的事……小同志,你聽我一句勸,趕緊想辦法治療。」
「謝謝張主任,我已經計劃好了,先去找老岳問問。」
「老岳?」
張主任頓了兩秒鐘,隱約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陳暘笑著解釋道:「就我結婚的時候,坐你們隔壁桌的老中醫一家,他的女婿精通中西醫,尤其對生育問題很擅長。」
該說不說,陳暘對那天的情景記憶猶新。
老岳的女婿宋敬業當時拉著陳暘,說了一堆關於生育方面的問題,但當時的陳暘不以為然。
誰曾想,竟然一語成讖。
……
陳暘回到牛家鎮的時候,正是傍晚時分。
牛家鎮小學已經放學。
大部分學生已經放學回家,只有幾個貪玩的學生遲遲捨不得離開,縮在圍牆的角落下跳橡皮筋。
「馬蘭開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學校里安安靜靜的,唯有稚嫩的童聲,在幾顆老榕樹下迴蕩。
陳暘停在跑道邊,抬眼望向操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空蕩蕩的黃土操場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夕陽的暖光打在上面,散落出的金燦燦光芒,像一片熟透的稻穀。
沉默了一會兒。
陳暘朝著林安柔的宿舍走去。
學校最大的那棵榕樹,依然亭亭如華蓋,矗立在林安柔寢室門外的花壇邊上。
此刻,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正在花壇前說著話。
陳暘走近一看,是林安魚和小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