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縣縣令勾結六國餘孽,詰之再三,辭服無疑,情實罪當。」
讀著面前的奏摺,嬴斐有些奇怪,這還是他第一次觸及刑法類的奏摺。
意思是,懷縣縣令勾結六國餘孽,再三確認,證據確鑿。
「小烈,該如何處置?」
嬴政當即問道。
「情實罪當,便是謀反大罪。」
「依秦律,謀反者,皆要(腰)斬。」
「其父母、妻子、同產(兄弟姐妹),無少長皆棄市。」
「其坐謀反者,能偏捕(捕獲同謀)若先告吏,皆除坐者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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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斐毫不遲疑的脫口而出。
七年時間,不是白學的,嬴斐對大秦主要律法,早有爛熟於心。
簡單點來說,做實謀反,主犯要處腰斬、車裂之類的極刑。
父母、妻子、兄弟姊妹連坐,也就是夷三族,不論老幼,當眾處死。
連坐的人,如果提前告發,或協同官府逮捕同謀,可免連坐。
周圍鄰居若知情不報,視為同罪。
「直接批覆吧。」
笑了笑,嬴政讓嬴斐落筆。
嬴斐點頭,這是過往數年的日常。
哪怕是嬴政,也幾乎分不清自己跟嬴斐的筆跡有何不同。
「今日到此為止,去做想做的事吧。」
見嬴斐批覆完奏摺,嬴政開口。
嬴斐神情有些疑惑,平日裡至少也要處理十數個奏摺,這才第一個啊。
不過嬴斐也沒拒絕。
偷得浮生半日閒,不要白不要。
但嬴斐也沒真的閒著,繼續遊走於將作少府、寺工等地,敦促著造紙術的進展,並順帶檢閱了一番千人玄甲軍。
王翦的兵法教學,固定在申時(下午15點)
嬴斐提前一個半時辰去王家,陪伴王姝做她喜歡的事情。
王離走了,同齡人當中,王姝不愛跟其他家的千金小姐們走動,唯愛黏著嬴斐。
平日裡嬴斐只能擠出一刻鐘,最多半時辰陪伴王姝。
今日居然足足一個半時辰,王姝開心極了!
...
翌日。
「小烈,此為何意?」
嬴斐按照日常,進入專屬於他跟祖龍嬴政處理國家政務的房間。
嬴政指著桌上的韓非子問道。
【君執柄以處勢,故令行禁止。】
【柄者,生殺之制也。】
【勢者,勝眾之資也。】
「君主手握權柄、身處威勢,才能做到令行禁止。」
「權柄,是掌握生殺予奪的權力。」
「威勢,是制服眾人的資本。」
順著嬴政的手指,嬴斐看清楚內容,脫口而出。
嬴斐答完,一如往常,拿起奏摺就要批閱,嬴政卻站了起來。
「走,今日朕帶你觀刑。」
大手牽小手,嬴政帶著嬴斐邁出皇宮。
上百人的鬧市行刑,動靜太大,嬴政沒去,而是帶著嬴斐去天牢,觀看十數名主謀腰斬。
「他們便是懷縣縣令,及六國餘孽等主謀,共十六人。」
面對神色疑惑的嬴斐,嬴政開口。
「....」
嬴斐的心臟,不由自主的砰砰跳動起來。
死人。
前世今生,嬴斐都只在小說、電視之類的場景中見過。
真正在面前的死人,兩世為人的嬴斐,這還是第一次。
而且,上來便是腰斬這種殘酷刑法。
理論上,人雖然也屬動物之列,屬於哺乳綱、靈長目、人科。
人類,跟平日裡被嬴斐狩獵的山林中的飛禽走獸,沒有太大區別。
嬴斐本以為,自己殺過不少飛禽走獸,對生死心如止水。
可真正面對殺人,嬴斐的心臟,還是不可抑制的快速跳動起來。
一股莫名的情緒充斥心頭,讓嬴斐臉上出現不正常的紅暈。
「啊!嗚!」
十數名主謀,皆為男性,渾身被捆綁繩索,壓跪在地,痛苦的掙扎著。
嬴斐能看出來,他們之所以無法喊出聲求饒,是因為舌頭被割掉。
「斬!」
時間差不多了,嬴政親自下令。
「噗!」
「啊!嗚!」
含糊不清的聲音很大,從十數人的口中發出,混雜在一起。
腰斬不會立即死亡,而是會清晰感受著最大痛苦,直至意志徹底模糊。
「!」
嬴斐下意識攥緊了嬴政的衣角,唇色有些發白。
嬴政始終關注著嬴斐,本想著,如果嬴斐接受不了這種場面,哪怕強迫,也要讓嬴斐完全直視全過程。
卻沒想到,即便是臉上血色退去,小小的人兒身軀微顫,嬴斐始終直視,沒有半分逃避。
『朕的孫兒,甚好!』
面無表情,嬴政內心欣慰。
年幼的時候,嬴政在趙國當質子,危機四伏,又流亡過很多年。
嬴政第一次殺人,比現在的嬴斐還要大一些,當場就吐了,三日三夜都沒什麼胃口,只能少量進食。
此時此刻,嬴斐面對人的生死,表現可比當初的嬴政好多了。
「阿耶,為何?」
離開了地牢,嬴斐久久回過神來,朝著嬴政詢問。
「小烈不是要當上將軍嗎?就從今日開始。」
「王老將軍平日裡是不是和藹可親?」
「戰場之上,死在王老將軍手上的敵人,至少千人起步。」
「間接死在王老將軍手上的敵人,不下百萬。」
「阿耶是要借今日之機,告訴小烈你,不要壓抑自己的本性,不要惶恐於自己的身份。」
「阿耶是大秦皇帝,地位至高無上。」
「王老將軍是徹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小烈同時擁有著阿耶,王家的寵愛,今時今日,手上握著的力量,名為權柄。」
「生殺允奪,只在你一念之間!」
「只要小烈認為對,無論何時、何地、何人,皆可殺。」
目光灼灼,嬴政赤果果的教導著嬴斐。
怕嬴斐成為肆意殺人的紈絝?
嬴政不擔心。
七年來,嬴斐做事條理清晰,待人待物十分溫和,面對灑掃的下人也從無半點倨傲。
嬴政相信,自己跟王翦聯手教出來的孩子,也絕非那種濫殺無辜之人。
「謝謝阿耶。」
攥緊嬴政衣角的手鬆開了,嬴斐長吐一口氣,神色複雜。
擦了擦手心的汗,被嬴政牽著,嬴斐回去繼續批閱奏摺。
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
但嬴斐在嬴政赤果果的教導中,已經明白。
即便嬴政對他的寵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但至少,他現如今手握的權柄,放眼大秦,沒多少人能夠比擬。
他,嬴斐,手握巨大權柄,不必那麼謹小慎微。
『這麼多年來的小心翼翼,果然被阿耶看在眼裡。』
足足三日,嬴斐才從那日觀刑中慢慢恢復過來情緒。
不只是十數個鮮活的生命,被腰斬在自己面前的震撼。
也不只是手握權柄的激動人心。
還有一股莫名的情緒。
原來,生命可以那樣堅強,也能如此脆弱。
原來,在真正掌握權柄的人面前,生命是那樣的微不足道。
十數個主謀被腰斬,數百人被夷三族,這是嬴斐的決定。
而這一切,只是嬴政的日常。
左右數百人生死的決定,是嬴政可以輕描淡寫,用來教導嬴斐何為權柄的課業實踐。
是那樣的無關痛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