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翻卷的黑水潭邊，老班主身形如鬼魅一般，向著石砌的供桌飛掠。
他的速度已經足夠快，可還是晚了一步。
擺放香爐的台面緊挨在潭邊。
陰風颳過帶起層層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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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潭水，此時已然漫上了地面。
不止是供台，連帶著周邊一整圈的碎石地，也都完全沒入了水下。
老班主的腳步驟然剎停。
他腳下的步子很輕，落地近乎無聲。
可那不斷上涌的黑水，卻依舊感知到了活物的存在。
激盪的水面之上，一層層水紋在岸邊散開。
就好像水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向這邊快速逼近！
老班主看了一眼腳下，不得已向後退了幾步。
但他渾濁的老眼，此刻依舊緊盯著供台旁的人影。
江徹雙手撐在石桌邊沿。
在他的面前，手指粗細的供香斷作兩截。
裊裊燃燒的香火，早已熄滅。
紅褐色的粉末散在台面之上，像是斑駁的血點。
「陳永生，你究竟做了什麼！
還不快把請神香點上！
這是神明的香火，你這是在瀆神！」
老班主爆喝出聲。
他額角的青筋直跳。
老頭的目光左右逡巡，可那擺放香案的地方根本無處落腳。
他一路看過去，江徹雙腳已經全部隱沒在了水下。
黑水像是一道道墨色的紋路，順著褲腿瘋狂向上蔓延。
眨眼的功夫，不僅是那靛藍色的襖子上滿布細紋。
就連江徹裸露在外的脖頸上，也已經交織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紋。
它們像是一隻只黑色的線蟲，轉瞬就沒入了皮膚。
在血管里成群結隊的遊走，牽動著皮肉不規則的跳動。
肌肉痙攣似的顫動，讓江徹的身形變得搖搖欲墜。
「你……」
老班主記得清清楚楚。
剛才黃婷婷只是稍微被這黑水濺濕衣袖，就疼得吱哇亂叫。
可此時，黑水已是爬滿了江徹全身。
但這青年卻始終沒有發出預想中的慘叫。
班主很清楚水中的兇險。
裡面混雜了無數人彘的怨念、不甘和憎恨，是最陰狠的詛咒。
一旦這種咒怨被激發，原本無害的水也會變成最猛烈的毒藥。
活人沾上這種東西，皮肉會瞬間潰爛。
詛咒侵蝕入骨髓，那疼痛不亞於抽筋剝皮。
班主見過太多人，被這黑水折磨的生不如死。
除了那常年隱身於這水下的喪門神。
他還沒見過任何活物，能在這黑水裡存活。
水潭上在這時再度起了風。
彷佛能將人凍結的陰風，打著旋兒的吹向了江徹的所在。
老班主離著水潭有一段距離。
可哪怕只是被風掃到衣袖，他的皮膚上依舊傳來了陣陣刺痛。
像是靈魂最深處的恐懼被突然喚醒。
老頭的額頭瞬間見了汗。
他倏地扭頭看向了水潭正中的戲台。
像阿郎一類的年輕弟子並不清楚，這水面陰風的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但班主卻是心知肚明。
『不好，來不及了！』
老頭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斷香。
他放棄了去點燃請神香，也不再去理會香爐前不知是死是活的青年。
老頭的身形迅速向後倒退。
原本有條不紊的腳步，也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有些凌亂。
鞋底踩在岸邊紛亂的碎石堆上，發出了一陣陣嘎吱嘎吱的響聲。
一陣陣冷風掠過潭水，撲向石台邊的身影。
雜亂的水聲在這一刻，似乎都跟著安靜了下來。
班主的身影飛速掠上土坡。
他的臉上，已經被風颳出了數道血口子。
血水滾落下來，很快就模糊了他的視線。
恰在這時。
一聲變了調的慘叫聲，在班主頭頂的土坡上響起。
他耳力極佳。
在聽到聲音的剎那，就快速看向了某個方向。
那並不是返回儺台坳的路，而是完全相反的一側。
班主倏地皺起了眉頭。
一瞬之間，他好像聽到了血肉飛濺的動靜，混雜在了那悽慘的叫聲里。
屋漏偏逢連夜雨。
不止水潭這邊翻了天。
那幾個參與夜祭陰儺的活祭，似乎也在這時出了狀況。
老班主的額角突突直跳。
他認出這慘叫聲是黃婷婷發出來的。
活祭是給喪門神的貢品。
如果出了差池，跟直接掐滅香案上請神香，也沒太大差別。
班主甚至來不及擦一下臉上的血，就忙不迭朝著聲音傳出的方向快速移動。
而隨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間樹叢。
撐著石案的江徹，在這時腳下忽而踉蹌了一下。
他像是脫力一般，撲騰一聲栽倒在了漫上檯面的黑水之中。
【道心僅剩15點，14點，13點……】
【請修士立刻恢復清醒！】
【請立刻……】
「唔……」
系統聒噪的彈幕跟不要錢一樣，在江徹眼前一條接一條的刷過。
可劇烈的眩暈讓他的視線難以聚焦。
不斷閃動的數字，在他眼裡只是躍動的煙火，根本看清具體寫了什麼。
在捏碎請神香的那一刻，飄蕩在水潭上的黑霧就像聽到了集合號。
所有黑氣聚攏成一張黑壓壓的幕布，劈頭蓋臉的把江徹砸在了底下。
這些東西完全沒有章法，只是被胡亂糾集到了一起。
它們爭先恐後的鑽入他的皮膚。
不是一縷一縷，而是一片一片。
剎那間，江徹就像被團團包裹起來的木乃伊。
空氣全被擠壓到了一邊，一絲一毫也鑽不進他的肺里。
他大張著嘴拼命喘息。
但卻只是被見縫插針的黑霧暗算。
黑氣並沒有實體卻因為是從水面卷過來的，多少裹挾了幾分潮氣。
江徹一張嘴，感覺就像被人在嗓子眼按下了清涼噴霧。
那滋味無比酸爽。
縱然他如今已經習慣了詭力入體的陰寒。
但這麼大基數的一波帶走，也還是頭一遭！
江徹整個人彷佛墜入了冰窖。
窒息。
疼痛。
冰冷。
所有的感知都好像隔了一層，變得很不真切。
黑霧籠罩下，江徹什麼都看不清。
而被他無視多時的系統，在這時也終於按捺不住。
彈窗不再徒勞地在他眼前刷存在，而是直接投影到了腦海中：
【警告，道心殘餘已不足10點！】
【請修士立刻靜心調息，壓抑嗜血本能！】
【道心僅剩5點，4點，3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