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難得閒下來,便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盞茶,安安靜靜地聽風。
莊子裡的風比城裡涼得多,穿過樹蔭吹在臉上,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聽著遠處的蟬鳴和近處小溪潺潺的水聲,心裡頭一片安寧。
傍晚時分,年希堯從後山回來了,手裡提著一串用草繩穿的野菌子。
晚膳桌上便多了一盆菌子湯,鮮得覺羅·塔娜連喝了三碗。
只是年羹堯日日忙得不見人影。
覺羅氏漸漸緩過勁來,抱著年尋嶼坐在廊下,一邊哄孩子一邊翻書。
年希堯在旁邊給她打扇子,偶爾湊過來看一眼書頁上的算題,兩個人便議論起來。
日子寧靜祥和。
然而,原本的好日子,很快就被調令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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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晌午,年羹堯剛從莊子上回來取東西,前腳進門,後腳四阿哥的信便到了。
蘇培盛親自來的,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封好的文書。
「年侍衛,郡王有令,甘肅提督那邊軍務吃緊,要調你過去幫辦軍務。」
「文書在此,即刻動身,不得延誤。」
年羹堯接過文書拆開看了一眼,面色沒什麼變化,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一直希望的歷練的機會總算是來了……
只是,一去經年,他不敢想自己不在的日子,夫人要如何度過。
可他必須得去。
宜修站在廊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蘇培盛走後,她走進屋裡,見年羹堯已經打開了箱籠,正往裡頭塞換洗衣裳。
他動作很快,拿了兩件直裰、一套騎裝、三雙襪子,又翻出那柄短刀別在腰後,便合上了箱蓋。
「就這些?」宜修問。
「夠了。」年羹堯將箱籠扣好,提起來擱在桌上。
「其餘的讓鏢隊慢慢送便是。甘肅那邊又不是沒有鋪子,缺什麼到了再買。」
他說著,轉過身來走到宜修面前,伸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低頭看了看她的臉,「你……在家裡好好的……」
「等我回來。」年羹堯低頭,擒住宜修的唇,但很快就分離開,不敢多停留。
他怕再多一會兒,他就要沉淪在溫柔鄉不舍離開了。
宜修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認真看著他的五官,視線一點點描摹他的輪廓,「我等你。」
年羹堯轉身提了箱籠大步出了門。
院子裡他的馬已經備好了。
他翻身上馬,朝宜修揮了揮手,便頭也不回地出了巷口。
馬蹄聲漸漸遠了。
宜修站在院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巷子,慢慢垂下眼帘。
甘肅。
前世年羹堯也在甘肅待過。
那時候他已經是大將軍了,節制四省軍務,威風凜凜。
可這一世的現在,他還只是一個侍衛……
不知道要歷練多久才能爬上原本的那個位置呢。
宜修心裡明白,她還且有的等呢。
罷了,那些武將家眷的日子不都是一樣的過麼?
她該明白的,她早明白的。
原先不也是為了種種原因,權衡利弊後,才嫁入年家的麼?
如今,怎麼反倒是自己先不舍了呢?
宜修搖搖頭,轉過身。
自古以來那麼多武將,能回來的都寥寥無幾。
年羹堯該走這條路,早走晚走都是走。
與其待在京城裡整日給四阿哥跑腿打雜,倒不如去邊關博個前程。
至少,她知道年羹堯的將來,必然是風光凱旋的,那等待也就沒那麼煎熬了。
她只是有些意外,這一次好似比前世記憶中的早了些。
具體的日子她也實在記不太清,這些事太久遠,前世她並沒多關注。
可四阿哥調年羹堯去甘肅,事先竟然沒有透過半點口風,也著實是突然了些。
年羹堯是他手底下的人,調令下來之前總該有個商量。
可今日蘇培盛來傳令,分明是連年羹堯自己都不知道這事……這調令來得太急了。
宜修將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一圈,暫時按下不提。
年羹堯離開,覺羅氏怕她一個人心裡不痛快,倒時常來陪她。
宜修有些無奈,還是與她直說了自己無礙。
覺羅氏本就不喜歡與人往來攀談,也實在是難為她了。
見宜修是真的沒往心裡去,覺羅氏也就不多事了,還是我行我素的。
年羹堯才離開沒多久,柔則便又開始頻頻送帖子到莊子上。
宜修覺得煩,但也沒有真的推到費揚古身上。
費揚古無利不起早,若是知道有利可圖,也說不準會做什麼。
她並不想與柔則往來,所以不理會便是了。
接連幾日,柔則的信件就沒斷過。
宜修都有些佩服了。
前世她怎麼沒看出來柔則有這份心性?
她不是一向居高自傲,覺得自己是嫡出,看不起旁人嗎?
被她這麼下臉,她還能如此沉得住氣,一而再再而三,沒臉沒皮地邀請……也實在是蹊蹺。
宜修將她寄過來的幾封信放在一起。
第一封,寫得很客氣,說園子裡的荷花開得正好,想請妹妹過府賞荷。
措辭溫柔,語氣親熱,倒真像是尋常姐妹之間的邀約。
第二封,這回說的是京中有一場繡娘比賽,請妹妹一道去觀摩觀摩。
如此熱絡,一封接一封地送……總覺得有些蹊蹺。
又過了幾日,第三封信到了。
這回是詩會的帖子,說城東一處園子裡辦文人雅集,請她來坐坐,賞花論詩。
宜修都有些氣笑了,她都莫名有種想去看看對方準備了什麼驚喜的衝動……
她看著這幾封信,看著看著,她忽然覺出不對勁來。
這三封信的字跡,乍看像是柔則的筆跡,可仔細看,有幾個字的收筆不對。
柔則的字她從前見過許多回,起筆重、收筆急,帶著一股子急躁勁兒,寫的並不好。
可這三封信的字,起筆輕、收筆緩,圓潤流暢,即便極盡模仿,卻也並不能完美地替代柔則的字。
宜修將信紙擱回桌上,叫了青棠進來,「去查一查,這幾封信是誰送來的。」
難不成有什麼人假冒柔則?是要將她騙去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