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瘦了許多,這個宜修早在幾個月前就發現了。
當時她只當剪秋是操勞過度,如今再看她站在燈下的模樣,人整個小了一圈。
顴骨都凸出來了,眼下青黑一片,像是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宜修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這讓她感覺荒謬。
她站起身來,走到剪秋面前。
剪秋低著頭,手裡還攥著帕子,指尖微微發白。
「剪秋。」宜修開口,聲音很輕,「你跟我說實話。」
「沈格格的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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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秋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那件外衫,可她還是低著頭,一聲不吭。
宜修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可她還是又問了一遍。
「那孩子,不是沈格格生的,對不對?」
剪秋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宜修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輕輕按在剪秋的肩上,「你看著我。」
剪秋終於抬起頭來。
她的眼眶通紅,淚水在裡面打著轉,嘴唇抿得發白。
她看著宜修,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夫人……」她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
「沈格格的身子……」宜修的聲音也在發顫。
剪秋猛地跪了下去,整個人蜷縮著,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
「奴婢該死……沈格格五個月前就小產了。」
「是奴婢叫沈格格不要聲張,瞞著所有人,瞞著大人,瞞著夫人……」
「沈格格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如今的地位和日子,都是您拼死冒險為她博來的!」
「奴婢不能讓你白白涉險,也不敢讓費揚古大人白高興一場……」
「沈格格也不想再過提心弔膽的日子了!」
「乾脆將錯就錯,一不做二不休!」
宜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那孩子……」
「是奴婢托人從外頭抱來的。」剪秋的聲音從地上悶悶地傳來。
「奴婢找了許久,尋到兩個日子差不多的窮苦人家的產婦,提前給了銀子……穩婆也是奴婢提前打點好的。」
「今日本也是意外,誰知道那男嬰竟然提早降世!」
「不過,奴婢算著日子也該差不多了,便乾脆讓人去請夫人!」
「奴婢不後悔……」她說到這裡,終於抬起頭來,滿臉是淚,「夫人要殺要罰,奴婢都認。」
宜修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剪秋。
瘦削的肩膀,縱橫的淚痕,還有攥著外衫指節泛白的手……
她想起剪秋這幾個月來的模樣。
原來這五個月,她是一個人扛過來的。
自己上回給她的銀錢,怕都用在這些事情上了吧?
所有人都瞞著,所有事都自己扛著……就為了讓自己安心。
宜修站在那裡,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去,伸手將剪秋從地上拽起來。
剪秋不肯起,只是低著頭哭。
宜修用力將她拉起來,忽然將她一把摟進了懷裡。
「你傻不傻。」宜修的聲音悶在她肩頭,帶著哭腔,「這麼大事,你一個人扛著,你怎麼扛得住?」
剪秋在她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奴婢怕……奴婢好怕……」
「可夫人你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才過上好日子……奴婢不能讓任何事情拖累你……」
宜修摟著她,摟得更緊了。
她想起前世剪秋跟著她,從王府到皇宮,從皇后到冷宮。
最後的日子,她為了自己去毒殺甄嬛,卻意外失敗落到了慎刑司……
慎刑司那群狗奴才,沒事兒進去都要剝層皮,何況當時甄嬛執掌後宮,剪秋只會承受比旁人痛苦十倍的酷刑!
饒是這樣,剪秋竟然連一句都沒有交待,硬生生扛過去,她得多痛啊!
她的剪秋,明明前世她對她都遠遠不夠好……
這一世她重來一遭,嫁了年羹堯,過上了安穩日子。
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讓身邊的人也過得好一些了,以為她可以保護所有人了。
可剪秋還是把她的一切都放在自己前頭,拼盡一切替她擋風遮雨。
宜修越想越覺得心疼,而越心疼就越忍不住生氣。
就為了這麼點小事,她的剪秋就這樣瞞著自己,一個人擔驚受怕了那麼許久!
自己以為自己這一生,父不慈母不愛,娘柔弱姑偏私,姐姐和夫君在一起,又白髮人送黑髮人……
可直到這一刻才發現從始至終,自己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一直都有人陪在她身邊,擋在她身前,感受她的感受,委屈她的委屈。
宜修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不單單是為了這麼傻的剪秋而感動,更是一陣說不上來的後怕。
前世她的剪秋原本不必為了她去死的……她害怕,害怕前世同樣的事情再次重蹈覆轍。
「剪秋,你聽著。」宜修鬆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逼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往後有什麼事,不許再瞞我。」
「在我這裡,哪怕把天捅個窟窿都有的解決,但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你去用性命冒險!」
「若是你不在,怕是再幸福的日子,我都高興不起來了。」
剪秋淚眼朦朧地看著她,用力點了點頭。
是她想偏了,才讓格格這麼難受。
她一心想著幫格格把事情擺平,卻沒想過萬一自己出了岔子……
格格非但不怪罪她,還一直在為她的安危而難過。
她就知道,格格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她一定一定要活久一點,這樣才能多多陪著格格……
宜修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又將她拉到炕邊坐下。
她握著剪秋的手,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們二人在黑夜裡相倚靠著,就像她們小時候的那樣……
是啊,這麼多年,她們也只有彼此。
既然只有彼此了,又怎麼會捨得失去另一方呢?
許久之後,宜修偏頭看了剪秋一眼,「累了這麼多個月,今晚好好睡一覺。」
剪秋應了一聲「是」,才一步三回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宜修便起了身。
昨夜哭過一場,眼睛還有些腫。
她對著銅鏡用涼帕子敷了好一會兒,又薄薄地撲了一層粉,才遮住那點痕跡。
青棠進來伺候她梳頭時,見她面色如常,沒敢多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