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安靜了一瞬。
五阿哥偏過頭來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和好奇。
宜修沒有看旁人,不緊不慢地說了下去,「『聽未足』三個字,有未盡之意,也有不舍之情。」
「那客舟聽雨,聽了一夜,分明未聽夠,可天已破曉,不得不行。『聽未足』裡頭藏著的那點悵然,是『聽不盡』所沒有的。」
「『聽不盡』說的是雨聲本身沒有盡時,可『聽未足』說的是人心裡頭那點不甘與不舍。」
五阿哥怔怔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正堂里安靜了片刻。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全
柔則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目光在宜修和五阿哥之間轉了一圈。
當日,這二人可是險些議親的,還是自己一力攪和。
苗氏和甘氏面面相覷,大約是沒料到這個穿紅衣裳的女子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年羹堯坐在宜修身側,面上沒什麼表情,可嘴角那絲弧度卻微微翹了翹。
他家夫人自然是才情了得,他也與有榮焉。
五阿哥終於回過神來,看著宜修,眼中滿是驚嘆,「年二夫人竟對詩有這般見解……」
他話說了一半,忽然頓住了,似乎是覺得自己太過熱絡,又飛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他塔喇氏。
他塔喇氏端端正正地坐著,面上沒什麼異樣,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五阿哥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將杯中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咽了下去。
他心底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心裡頭微微發澀。
當日在忠勇伯府的廊下與她說笑,只覺得這人有趣。
後來四哥來府里坐了坐,說了那番話,他便猶豫了,退縮了。
再後來,她嫁了年羹堯,而他娶了他塔喇氏。
他塔喇氏是個好福晉,端莊穩重,待他極好。他敬重她,也願意與她好好過日子。
可此刻聽著宜修說出這番話,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
他垂下眼,伸手在桌下輕輕握住了他塔喇氏的手,攥了攥。
他塔喇氏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而溫和,只是反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宜修沒有再看他們,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這世間許多事,錯過了便是錯過了。
她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更何況,相比較五阿哥,她覺得年羹堯更好些。
宜修轉過頭看年羹堯。
年羹堯朝她露出個笑臉,眼睛也亮晶晶的。
他還拿了剝好的一小碟子胡桃仁遞給她,「這個配茶剛好。」
柔則目光在二人身上轉了一圈,笑意溫溫地開口,「聽說覺羅氏有了身孕?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想來是妹妹帶來的好福氣,自打妹妹進了年家的門,年家便事事順遂。」
她倒是風光,打扮得如此華麗、浮誇,可不就是炫耀來的?
如今誰人不知,年家現在是這個年二夫人在管家?
可覺羅氏有了身孕,這可是長子長房的嫡孫,到時候這管家權……還能落到宜修手裡?
宜修還沒有來得及接話,年羹堯卻先開了口。
他一副欣欣然的模樣,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福晉這話說得是。不過要說起來,還是我夫人管家有方。」
柔則面上的笑意頓了一瞬。
「嫂子身子骨本就弱,從前虧了底子。」
「自打我夫人掌了家,嫂子吃得好,身子調養過來了,自然就有孕了。」
他面上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神氣。
宜修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僵,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她側過頭看了年羹堯一眼,見他坐得端端正正,一臉坦蕩,像是全然不知道自己這話有多扎人。
她垂下眼,將茶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年羹堯還沒說完。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福晉,你是不知道,就連嫡母都夸呢。」
「這回她老人家從湖廣回來,特地帶了兩套頭面,一套給嫂子,一套給我夫人。還特地說了,我夫人戴套點翠正好。」
他說著,偏頭看了宜修一眼,目光落在她鬢邊那支點翠簪子上,眉眼間滿是歡喜,「夫人今兒為了來見福晉,特地隆重打扮了一番,說是以示尊重。」
宜修有些無奈。
這話說得……跟打柔則的臉有什麼區別?
她不用抬頭,便能想像出柔則此刻的面色。
果然,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苗氏和甘氏面面相覷,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不敢放下也不敢喝。
柔則坐在上首,面上的笑意還勉強掛著。
年羹堯偏偏像是渾然不覺,還在往下說,「不過話說回來,還是福晉更有福氣。聽說府里又添了幾位姐妹?」
「苗側福晉和甘側福晉都是德妃娘娘親自挑的人,想來品性才情都是極好的。」
「往後福晉跟前有人說話解悶,府里也熱鬧。」
「這福氣,旁人可羨慕不來。」他說完神態自若,像是真心實意地在誇讚。
宜修將茶盞擱回桌上,垂著眼,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她袖中的手指已經掐進了掌心,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在這滿堂人面前笑出聲來。
柔則的臉已經綠了。
她端著茶盞的手指捏得發白,指節咯咯作響,可面上還得維持著那層得體的笑意。
年羹堯這番話,句句聽著都是恭維,可字字都戳在她的痛處。
柔則深吸了一口氣,將茶盞擱回桌上,笑意溫溫地開口,「妹夫說笑了。年家的事,自然是年夫人操心得多。妹妹能幹,我這個做姐姐的,心裡也替她高興。」
她說著,偏過頭來看向宜修,目光裡帶著一層冷意,「妹妹如今是越發有本事了。」
「姐姐記得,從前在府里時,妹妹可一向都喜歡素淨的打扮。」
宜修抬起眼來,「從前在府里,女兒是未嫁的格格。」
「如今嫁了人,是年家的媳婦,還是要體面的。這也是婆母的教誨。」
「嗐,從前夫人是待嫁格格,自然不好太過妝扮!不過,女為悅己者容,我就喜歡夫人這般,好看!」年羹堯毫不避諱,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