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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索綽羅氏

  宜修看著她出了院子,才在覺羅氏炕邊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覺羅氏閉著眼,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對不住,給你添麻煩了。」

  宜修搖了搖頭,「嫂嫂說什麼呢。你好好養著,旁的都別管。」

  她也沒想到,覺羅氏竟然會為了自己頂撞額娘。

  上輩子她是皇后,得照顧妃嬪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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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是內務府操持,可她也少不得要過問幾句。

  如今,她在年府管家,自然也出不了什麼差池。

  她知道年羹堯和年希堯原本也沒有什麼根本的利益衝突。

  就年家這仨瓜倆棗,還用不著她費心去謀害覺羅氏的孩子呢。

  更何況,覺羅氏對她還算不錯,耿氏也是,她自然也不是見誰都咬的瘋狗。

  覺羅氏沒有再說話,只是手指輕輕搭在宜修的手背上,攥了攥。

  從大房的院子出來,宜修又特意讓人備了一桌席面給索綽羅氏接風。

  菜色清淡可口,有葷有素,湯羹點心一應俱全。

  這也算是她並沒有往心裡去的明證,也是為了讓覺羅氏寬心。

  索綽羅氏坐在席上,每道菜都嘗了一口,放下筷子。

  「還行。」她說,「就是這鯽魚湯淡了些。」

  「我家喝的鯽魚湯都是加了火腿吊味的,那才叫鮮。」

  周圍的丫鬟都忍不住嘀咕,這覺羅福晉真是能擺譜,來他們年家還挑三揀四。

  宜修微微一笑,「嬸母說的是,下回我讓廚房加火腿。」

  眾人又忍不住感慨,也就是二少夫人好脾氣,能縱她這麼拿喬!

  又不是二少夫人正經的長輩,充什麼架子?

  索綽羅氏在年府住了下來。

  宜修讓人將西跨院收拾出來,又添了兩個伺候的丫鬟。

  索綽羅氏住進去不是嫌炭火太旺熏得頭疼,就是說被褥太厚壓得喘不過氣。

  丫鬟們來回話,宜修聽了,只是讓她們換了薄被、減了炭火,又讓人去問了索綽羅氏可還有旁的不便。

  除了當日在大房見了一面,後面宜修就躲著,要麼說忙、要麼稱病,反正是不見此人了。

  索綽羅氏起初沒在意,到了第五日忽然覺出不對勁來,跟覺羅氏抱怨,「你這個弟妹,怎麼我來了幾日,連個面都不露?架子倒是不小。」

  覺羅氏把手中的書藏在了枕頭底下,「她忙。家裡大小事都歸她管,鋪子裡的帳目也要她過目。」

  「我這邊有身孕,本就要供著。額娘來了這幾日還天天挑刺,弟妹不忙才怪了呢。」

  索綽羅氏撇了撇嘴,「她一個庶子媳婦,管什麼家?你才是嫡長媳,這家裡的事該你說了算。」

  「我不想管。我如今身子重,只想安安生生把這孩子生下來。」

  索綽羅氏被她這話堵了一下,又換了話題,「你跟姑爺最近怎麼樣?他待你可好?」

  覺羅氏翻書的手頓了一瞬,「挺好的。」

  「什麼叫挺好的?」索綽羅氏湊近了幾分,壓著聲音問,「他平日裡歇在哪兒?」

  「你如今身子不方便,他可有收用旁人?」

  覺羅氏將書合上,抬起頭來看著她,「額娘,這些事您不必操心。」

  「我怎麼不操心?你是我親閨女!」索綽羅氏聲音拔高了幾分,「男人在這種時候最容易往外頭跑,你得看緊些。」

  「若是不成,得提前物色個什麼人,知根知底的,先在院子裡放著!萬一……」

  「額娘。」覺羅氏打斷她,聲音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我說了不必。」

  索綽羅氏被她這態度噎住了,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再往下說。

  到了第七日,索綽羅氏大約是實在挑不出宜修什麼毛病,又見覺羅氏這裡油鹽不進,終於覺得無趣了。

  她收拾了箱籠,說要回去。

  宜修親自來送,又讓人準備了不少的禮,叫她帶回去。

  索綽羅氏接過禮單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宜修一眼,「你倒是個會辦事的。」

  宜修垂著眼笑,「嬸母過譽了。」

  索綽羅氏沒有再說什麼,上了馬車,車簾一放,便再沒有掀開過。

  宜修站在府門口目送馬車走遠。

  一旁的丫鬟湊上來,壓著聲音道,「夫人,這位索綽羅夫人可真難伺候。」

  「前頭幾日挑了多少毛病,連廚房的灶台她都嫌不夠乾淨,非要奴婢拿抹布再擦一遍。」

  宜修轉過身來往回走,「只要她不鬧出什麼亂子,由她去便是。」

  「又不是咱們年家的長輩,還能賴著不走?」

  宜修說著,一路去了覺羅氏那裡。

  覺羅氏正靠在炕上翻那本算學冊子,這幾日耳朵都被索綽羅氏磨出繭子了。

  聽見外頭有動靜,還以為是索綽羅氏回來了,手忙腳亂把書藏起。

  見是宜修進來,她才鬆了一大口氣,「我額娘走了?」

  「走了。」宜修在繡墩上坐下,看著她手裡的冊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嫂嫂可算是清淨了。」

  覺羅氏嗯了一聲,低頭翻了一頁書,忽然開口,「這幾日辛苦你了。」

  宜修微微一愣。

  「你安排的膳食,我吃著很好。」

  「比從前府里的廚子做得還仔細。你用了心思,我知道。」

  宜修看著她垂著眼翻書的模樣,心裡頭浮起一陣說不清的暖意。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擱在覺羅氏手邊。

  「嫂嫂看看,這是接下來半個月的膳食單子。」

  「有沒有什麼忌口的,若是沒有,我便讓廚房照著做了。」

  覺羅氏接過那張紙,展開看了兩眼。

  「挺好的,你一直安排的很好,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我替我額娘跟你道個歉。」她站起來行了個禮,宜修連忙將人扶著坐下。

  「嫂嫂,快別這樣。咱們妯娌也不是一日兩日,嫂嫂也幫了我不少,我怎麼會不知道嫂嫂為人?」

  「哎。」覺羅氏眼眶紅了紅,說,「你別怪我額娘,她其實,以前不是這樣的……」

  「父親性子涼薄,我阿渾又不爭氣,我額娘也就在這日子裡變得刻薄起來。」

  「她對我非常嚴苛,處處逼著我掐尖要強,也是如此……」

  「你不必將她說你的話放心上,她並非是有意要針對你的。」

  宜修聞言,點了點頭,「無妨的,我能理解。」

  父慈則母靜,母靜則子安,子安則家和,家和萬事興……

  許多的尖酸刻薄,也是被逼出來的。

  ……

  臘月里天冷的厲害。

  若非是想問問張小瑩的事情,宜修都不想出府。

  對完帳後,她將冊子合上擱在桌角,「張小瑩那邊如何了?」

  劉寶山正收拾著桌上的單據,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他將那些單據一摞一摞碼整齊了,才開口答話。

  「回主子,人還在那宅子裡住著。」

  「小的雇了兩個有力氣的婆子看著她,她出不來。」

  宜修「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劉寶山沉默了片刻,到底還是往下說了,「她一直在想法子把這胎弄掉。」

  「先是趁婆子們不注意,自己往桌子上撞,被攔住了。後來又故意踩地上的水漬摔了一跤,只擦破了點皮,孩子倒是沒事。」

  「小的已經交代過了,往後她碰什麼吃什麼,都得婆子先看過,以防萬一,她要拿命來訛人!」

  宜修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你宅子裡可放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劉寶山搖了搖頭,「小的住的地方就一間屋,除了鋪蓋和幾件換洗衣裳,什麼都沒有。」

  「帳冊、銀子、契紙,都在鋪子裡,她翻了幾遍,連個銅板都沒找著。」

  「她沒想著出來?」

  「想。」劉寶山說到這裡,嘴角扯了扯,帶著一絲嘲諷,「日日鬧著要來鋪子,說悶得慌,說想看看鋪子裡的生意。」

  「婆子攔著不讓,她就罵人,什麼難聽罵什麼。婆子們被她罵得受不了,來跟小的訴苦,小的給她們加了月錢,讓她們再忍忍。」

  宜修聽著,面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輕輕轉著手裡的茶盞。

  「你對她,可有什麼情分?」她忽然問了一句。

  劉寶山抬起頭來,對上她的目光,沒有半分猶豫地搖了搖頭。

  「沒有。」他說得很乾脆,「當初她在她爹鋪子裡的時候,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我那時在鋪子裡打雜,一天到晚搬貨掃地,連口水都撈不著喝。若非要讓我幹活兒,她恨不得把我攆出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如今她挺著肚子找上門來,一口咬定是我的。」

  「若真是我的,怎麼早不來晚不來,偏等鋪子做大了才來?」

  宜修沒有接話。

  劉寶山繼續道:「她這胎,還不知道是誰的。」

  「她肚子大了找不著人認帳,便來訛我。」

  他垂下眼,將手裡的單據又抖了抖,「小的不想為這樣的女人兜底。」

  宜修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將茶盞擱回桌上,站起身來。

  「你心裡有數就行。」她說,「有什麼事,讓人遞個信給我。」

  劉寶山應了一聲,送她到後門。

  原本,他打算養著讓張小瑩生產後,就送到莊子上任她自生自滅。

  可看到張小瑩如此不管不顧要墮胎,又翻箱倒櫃、百般試探……

  想也是,這樣的人,又如何會懂得慈母心懷?

  既然如此,他又何苦替這心懷不軌之人周全,當永絕後患才是!

  他打算讓張小瑩難產,這樣的毒蛇留在身邊也是養不熟。

  可這樣的腌臢手腕,他不想告訴東家。

  東家高貴優雅、溫和善良,再別嚇著她了……

  而宜修沒問劉寶山的打算。

  畢竟一個男人若是狠心起來,什麼都做得出來。

  劉寶山要做什麼,那是他的事。

  只要他不牽連鋪子,不牽連年家,她便不會插手。

  馬車駛過長街。

  宜修看著窗外的景色,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閃過。

  那是……柔則的貼身丫鬟?她在望風?

  很快,宜修就瞧見柔則穿的一身素,站在一間不起眼的茶樓門前,正與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說話。

  那男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身形瘦削,顴骨微高。

  他縮著肩,雙手攏在袖中,可那雙小眼睛卻一錯不錯地盯著柔則,像是在掂量什麼。

  宜修一眼便認出了他。

  蔡珽。

  前年進士,如今在翰林院做個從六品的侍讀。

  學問是有的,只是為人刻薄寡恩,在翰林院人緣極差。

  前世蔡珽由年羹堯舉薦給四阿哥,從此平步青雲。

  年羹堯舉薦他時,他感恩戴德,逢人便說年大將軍是他的伯樂。

  再後來,此人官運亨通,一路做到了左都御史。

  年羹堯待他如心腹,他也確實替年羹堯辦過幾件得力的差事。

  可年羹堯倒台,這位是第一個推手……

  不過,他的官聲極差,貪贓枉法的事沒少干。

  還曾因私怨誣告岳鍾琪謀反……

  宜修坐在馬車裡,隔著簾縫看著柔則與蔡珽低聲交談的模樣,心裡冷冷地笑了一聲。

  ……柔則這是要搶年羹堯的人?

  也是,莫說是柔則了,即便是自己也不能說蔡珽不可用。

  前世的蔡珽,可一直混到雍正五年才落馬,也算有些才幹了。

  可即便是年羹堯看好他,也一直沒有舉薦。

  此人怕是老早就記恨上了。

  如今,他竟然重新改走柔則的路子……

  宜修垂眸,搖了搖頭。

  這樣的事情也算是正常。

  朋黨不過謀利則聚,利盡則散。

  蔡珽為自己謀,也算是聰明人的做法。

  只是,跳水這般快,也自然而然失了皇帝的信任。

  如今柔則搶先一步把蔡珽籠絡過去。

  表面上是挖了年羹堯的牆角,實際上卻把一顆毒瘤攬進了自己懷裡。

  宜修放下帘子,合上眼眸。

  罷了,任她去吧。

  有些人天生就是餵不熟的狼,誰給的肉多就跟誰走。

  一旦你身上沒有肉了,他便要反過來咬你一口,又能撈著什麼好?

  更何況,眼下的蔡珽,還差點火候呢。

  沒有年羹堯帶路,他慢慢熬吧。

  宜修放下車簾,低聲吩咐車夫繞道回府。

  年羹堯晚間回來,見她坐在窗下出神,湊過來問怎麼了。

  宜修說起今日去琉璃廠對帳,路上累著了。

  年羹堯將她攬在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歇息。

  宜修卸了力道,倚在他身上,說起今日撞見柔則和蔡珽一事……

  如今柔則先動了手,把蔡珽籠絡到四阿哥門下。

  若是四阿哥當真用了此人,將來年羹堯便不必再沾這手爛泥。

  蔡珽的忘恩負義,也再報不到年羹堯身上。

  柔則以為自己撿了個便宜,殊不知是替年家擋了一刀。

  宜修想到這裡,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世,她只想守著年羹堯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至於柔則和蔡珽……

  有熱鬧瞧了,且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