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萍覺得這日子真的很奇怪。
小時候，她以為人生有很多條路。
父母要她好好讀書，說那樣有機會成為「人上人」。
可她那時不懂「人上人」有什麼好，滿心滿眼都是自家那間煙火氣十足的小飯館。
做生意算不上輕鬆，逢年過節更忙，但她就是覺得能繼承一間飯館也挺好，讀書反而太難了。
最不安分的幻想，也不過是羨慕班上那個每天打扮得像漂漂亮亮的女孩，想著自己要是也能那麼好看就好了。
日子一晃過去，等她終於覺得「人上人」貌似真得好的時候，已經算是錯失了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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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飯館也早就不開了，大環境變了，街面上連人都少了一大半。
原來，哪怕是從小就習以為常的東西也根本不算堅固，就算她不把目標定得太高，生活也不會完全如同預料。
有時看電視劇里的角色渲染半天情緒就是為了掙脫那種一眼望到頭的日子，她倒覺得有些好笑。
其實對於有些人來說，不需要自己去掙脫什麼既定軌道，生活它自己就會變卦，只不過往往不是變得更好。
她曾以為變得最壞的時候應該就是和前夫離婚那會兒，明明兩人一開始都還算湊合，還有了孩子，之後卻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就走到了那一步。
但後來仔細想想，其實又很好理解，能湊合的時候自然湊合，分開也不過是因為不能湊合了而已。
然後日子又一晃，她就三十多歲了，在快遞驛站日復一日地收發包裹，她想，這下總該是「一眼望到頭」了吧。
然後，世界又跟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喪屍片，對於她這個年紀的人絕不至於沒接觸過，但也已經過了會覺得有多刺激多好看的年紀了，除非，它真在現實里發生了。
當街道徹底亂成一團，尖叫和撕咬聲取代了鳴笛與叫賣時，她只慶幸自己的驛站有扇後門，能讓她逃出去。
直到躲進一個無人的角落，她才後知後覺地開始擔心起了家人——年邁的父母，跟著前夫的兒子。
可一路奔逃輾轉，她再也沒見過他們，也不敢去想他們的遭遇。
那段日子，她完全是憑著求生本能在活。
四處不停的喪屍嘶吼也讓她無法思考太多東西，只知道躲喪屍，找吃的，藏起來。
思考是奢侈的，希望更是。
許多半路遇到的同行者都選擇了自殺，她沒有。
不是因為多堅強，只是因為選擇死亡同樣需要莫大的勇氣，而她，已經失去了做出任何選擇的勇氣，她只是麻木地苟活在這惡毒的世界上。
那段時間，她時常會想起小時候課堂上老師訓斥她的話——她這樣的人這輩子活該沒出息。
那時她覺得沒出息又有什麼不好，反正也有沒出息的活法。
可身處屍潮中時她才知道，原來幻想自己肯定能沒出息地過完一輩子，也是一種傲慢。
所以，當看著那張腐爛的臉孔飛撲而來時，她完全放棄了反抗。
她想，自己這次大概是真的死定了。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沒有降臨。
只有無數道漆黑如墨的影子突然從地面暴起，如同鋒利的刀刃，將她面前的屍潮瞬間切成了碎片。
她回過頭，只看見一個年紀相仿的女人。
個子不矮，神情冷峭，右手拄著一把收攏的黑傘，傘尖抵著地面。
女人的目光略過她的臉，只冷冷地盯著她手裡死死攥住的食物袋。
「我要吃的。」女人的聲音很冷，帶著些許顫抖，好像在忍受著什麼痛苦。
那是她和陳清雨的初遇。
再後來，她跟著這個沉默寡言的女人一直僥倖地活了下來，最後加入了那個長得比明星還帥的劉會長組織的倖存者據點。
她見識到了更多擁有拍電影似的神奇能力的人，劉會長管人有一手，據點始終沒有鬧出亂子，日子就這樣出乎意料地安穩了下來。
但這一次，她不再敢輕易相信生活會好轉了。
事實也果然如此，他們還沒安穩多久，天就又黑了。
永夜降臨，從小生活在南方的她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大雪嘩啦啦地往下落，氣溫斷崖式下跌，日子立刻又艱難了起來。
發著高燒的時候，據點裡已經沒有多餘的藥了。
精神恍惚間，她覺得很可笑，自己一個在南方活了一輩子的人，最後居然要被凍死。
要是讓以前的她來猜，估計怎麼也猜不到吧！
日子就是這樣讓人捉摸不透，唯有一件事不變，它永遠對她這種人吝嗇。
所以，躲過了喪屍化算是好事嗎？她不知道，也已經沒有精力去想了。
可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一群不可思議的人出現了。
他們套著銀灰色的鐵皮，乍看之下就像一群機器人。
可他們有藥，退燒藥，抗生素，還有更有效的藥劑——那種淡綠色的針劑，僅僅一針就讓她重新活了過來。
再然後，是似乎永遠搬不完的食物。
他們來的第一天，據點所有人就都久違地吃了個十分飽。
幾乎每個人都記住了他們來自哪裡，曙光，就是那個不少人都撿到過卡片上說的曙光基地。
何秋萍也記住了，但她依舊半信半疑。
免費給吃的，免費提供火爐、燃料，真會有這種好事？
後來的事情證明了她的懷疑，確實不會永遠提供火爐。
因為他們改暖氣了。
就在這群人出現後的第三天，一座巨大的不可思議的建築就在據點附近的空地上「長」了出來。
他們說這個是聚變電站，隱藏的尖端科技。
她不懂尖端科技，但也聽別人吹過核聚變有多好。
事實確實如此，從那天起，整個桂港就再也沒有缺過電了。
天空依舊是一片漆黑，但據點的燈火卻已經可以長明不滅了。
直到她親眼看見，一座巨大到不可思議的建築在據點附近的空地上拔地而起，他們管那叫「聚變電站」。
再然後，還是一晃神的工夫，便又有一座大得不可思議的建築「長」了出來，他們管它叫「中級工業加工中心」。
它每天都能吐出幾層樓高的大坦克，還有各種各樣奇形怪狀但很有用的東西。
除此以外，還有天空中的戰鬥機，地面上的機器人。
它們殺起喪屍來，就像殺雞一樣輕鬆。
然後，她也進了一個叫做人員訓練中心的地方培訓。
那裡教課的方式很厲害，至少比她過去上過的學校厲害。
第一次，她發現自己學東西可以那麼快。
幾乎沒幾天，她就達到了可以參與高精尖設備操作生產的「曙光普通工人」水平了，只是還沒能考取「初級生產認證證書」。
那個需要的知識還是有點多，不過只是初級的話，她覺得自己努努力，之後最多再過兩三個月，應該就能通過考試了。
就這樣，生活似乎真的變了，這一次，好像沒再跟她開玩笑。
那些人好得簡直不可思議，以至於她工作的時候自己都不想出半分差錯。
不是害怕懲罰，只是覺得不該辜負這份生活，不該辜負這些人。
還有那個不可思議的莊生先生。
……
【何女士，根據我的計時，你的湯火候已經差不多了，請注意及時關火，謹防火災隱患。】
公共廚房的攝像頭紅光一閃，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將何秋萍從回憶的思緒中喚醒。
「啊！」她如夢初醒，連忙轉身關掉電磁爐，「不好意思，一時走神了。」
【沒關係，下回注意就好。】
何秋萍將精心熬煮的菌菇雞湯分裝在兩個碗裡，然後端了出去。
外面的餐桌旁，一身黑衣的陳清雨已經在安靜地坐著了。
「喏，湯來了。」何秋萍將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
陳清雨點點頭，拿起勺子嘗了一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冷淡的眉眼。
「嗯，很香。」
她喝得很認真，一小口一小口，品鑑的很仔細。
「好喝是好喝，」半晌，她才放下勺子，「不過，特地花掉寶貴的能源點特別訂購食材，還這麼折騰，不累嗎？食堂也有賣的。」
「這有什麼累的？日子終究是要過的，能做的時候，我也想多做一些事情，」何秋萍臉上漾開滿足的笑意，「這可是我家祖傳的煲湯秘方。」
她看著陳清雨，眼神誠摯：「謝謝你當初的救命之恩，我是真的無以為報。一袋吃的肯定不夠，所以，多請你吃幾頓飯，權當報恩了。」
「我說過，我只是需要你當時搜集的食物。」陳清雨的語氣依舊平淡。
「我知道，但我覺得不夠。」何秋萍堅持道。
陳清雨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喝湯。
何秋萍也不在意，無論是出於想和這位強大的異能者搞好關係的私心，還是單純的報恩，她都不止一次請過對方吃飯了。
也已經摸清了陳清雨的脾性，萬事不關心，唯獨對吃格外認真。
良久，她再度開口：「你下午是要去海邊工作嗎？」
「嗯，」陳清雨點頭，想了想，補充了一句，「我是核潛艇的乘員之一。」
「那個潛艇啊！」何秋萍瞪大了眼睛，滿是驚奇，「你抽中了簽？那可了不得！」
她遠遠見過那潛艇的輪廓，在巨大的「潮汐搖籃」船塢里，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
據那些專業人員說，這艘由莊生先生親自設計的新型核潛艇，採用緊湊型聚變堆和磁流體驅動，排水量超過二十萬噸。
無論是規模還是水下性能都完全碾壓了傳統的核潛艇技術。
就連那位似乎什麼都懂的徐教授都說，這與其叫潛艇，還不如叫「水下巨艦」。
而這樣一艘只存在於幻想中的巨物，就在她的眼前被製造了出來，其中甚至還有她切實參與的一分力。
回想起來，她至今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還好吧。」陳清雨淡淡道。
隨後，她抬頭瞥了一眼何秋萍，突然開口問道：「你已經兌換了一級強化藥劑？」
「嗯，你怎麼知道的？」
「你的『陰影』比之前濃郁了一些，」陳清雨簡單地解釋了一句，「感覺怎麼樣？」
「好得不敢相信，」何秋萍忍不住比划起來，頗為興奮，「我現在一蹦真能有三尺高，力氣也比以前大多了，而且……好像還年輕了點。」
雖然這花掉了她積攢至今的絕大部分能源點，但她還是覺得很值。
能直接增強自身的東西，大概沒人會不喜歡。
「你呢？」她反問道，「你的能源點肯定夠吧？兌換了嗎？」
「沒有，」陳清雨搖頭，「能源點是夠，但我的校準治療還差最後一輪。」
「這樣啊！」何秋萍的表情收斂了些，「沒事，能治好就行。
你有異能，到時候強化了，肯定比我厲害多了，說不定還能超過那個顧組長呢。」
「大概率不可能，據說顧長川是三級強化者，」陳清雨陳述著事實，「而且，我不在乎這些，你的話其實有點多餘了。」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喝湯。
「湯不多餘，很好喝。」
「……好喝就好。」何秋萍的笑容重新浮現在了臉上。
午飯吃完，陳清雨又在食堂窗口買了一袋糖炒栗子。
正準備回車間崗位的何秋萍見狀，有些好奇：「你喜歡吃這個？看你最近天天都買。」
女人搖頭：「有個朋友喜歡吃，她幫過我不少次。」
「哦，是這樣啊！那回頭你帶她一起來吃飯唄，我給你們做一頓板栗燒雞，絕對比食堂的正宗好吃。」
「行，我問問她。」
「嗯，」何秋萍點點頭，揮手作別，「我上班去了，回頭見。」
「回見。」
何秋萍轉身走向生產區方向，步伐比從前輕快了不少。
陳清雨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也拎著那袋還冒著熱氣的栗子，沿著重修的主幹道向著海港建設區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