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爾提斯城內，地下監牢的另一端，昏黃的火把搖拽著，在牆壁上投下跳躍的影子。
與關押露辛的那間「光明牢籠」不同，這座監牢被打理的十分乾淨，角落還特意放上了三張床鋪，每天有按時的清水和麵包粥食送來。
除了沒有自由之外，內部的囚犯在這裡的日子甚至能稱得上安逸，比外界平民們的生活都要更好一些。
這些優待自然是為了有朝一日還有能夠用上幾人的地方。
比如現在！
羅文站在生鏽的鐵柵欄外，停下了腳步。
在推門進去之前，羅文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那股因為連日施法與腦內災器暴動帶來的疲憊已被盡數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憫、深邃，甚至帶著幾分神性光輝的平靜。
同一時刻，監牢之內，卡倫正將雙手交握抵在額前，進行著每日例行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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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往日裡總是充滿狂熱與虔誠的臉上，此刻卻遍布著迷茫與掙扎。
整整一百二十九天！
自從上一次羅文與他們會面之後，留下了那番「一切都是主之計劃」的言論之後，就再也沒了蹤影。
他們嘗試問過那些送餐的獄卒，又或者監牢的守衛，但得到的都是一些極其敷衍的答案。
而最讓他們接近崩潰的是——在這不知晝夜的一百多天裡，無論他們祈禱得多麼聲嘶力竭，光輝之主依舊沒有降下半點回應，一次都沒有！
難道是自己還不夠虔誠？還是說他們都被騙了？
但羅文曾在他們的面前召喚過主的光輝，那種感覺自己絕不會認錯才對。
正當卡倫苦思冥想的時候，一陣平穩富有節奏的腳步聲，從幽長的甬道盡頭傳來。
「嗒、嗒、嗒……」
卡倫停下了祈禱，透過粗大的生鐵柵欄，看向那個停在光影交界處的身影。
被他們心心念念四個多月的羅文就站在那裡，沒有穿象徵巫師身份的法袍，隨意披著一件長衣，望向他們的面色中帶著一絲失望的嘆息。
「羅文！」
「不，光之子……您終於來了！」
牢房內，其餘兩名牧師像是觸電般從地上彈了起來，連滾帶爬的直撲到了牢門前。
被關在這裡足足四個月，天天對著幾堵牆壁，琢磨主的計劃是什麼，他們都快被折磨瘋了！
他們的心中也積蓄著太多的疑問。
比如羅文明明也是光輝之主的信徒，為何要將他們關押在這裡。
又或者主的大計到底是什麼。七天前，那響徹的雷鳴聲又是怎麼回事？
可還沒等他們開口，羅文便抬起了一隻手。
這個極其微小的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監牢內的三人像被掐住了脖子般，將到口的話語盡數卡在喉嚨里。
幽長的寂靜在甬道內彌散開來。
羅文悲憫的掃過卡倫等人，用一種嘆息的口吻說道。
「一百二十九天。我本以為，這麼漫長的時間，足夠讓你們想明白一切！」
原本還滿腹疑問的幾人，聽到這話，頓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偉大的光輝之主為什麼要選一個「異端」作為神降的容器？想明白提爾提斯城墜入陰影的真正意義？
「還記得你們是為何被關押進來的嗎？」羅文問道。
「是因為我們和提爾提斯貴族合作，險些破壞了主的計劃？」卡倫遲疑道。
「不！你錯了，卡倫。那並不重要！」
羅文面色陡然一肅，嚴厲的聲音在地牢內迴蕩。
「你們唯一做錯的事情，是動搖了對於主的信仰！」
此言一出，在場的三人俱是如遭雷擊，一個個面露羞愧之色，這才明白之前的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偉大光輝之主並不在乎他們的愚蠢，而是信仰的動搖！
「那……那這些天？」卡倫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嘴唇不住地哆嗦起來。
「不錯，這是一場考驗，也是給你們的機會！」羅文再度嘆息，神色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痛心疾首的惋惜。
「在這片異端的神域內。只有最堅定，毫不懷疑的信仰才能作為光輝神力降臨的依憑！」
「如果你們能在這漫長的面壁沉思中，領會到其中的深意，重新堅定心中對於主的信仰，擁有施展神術的能力，便能輔助我完成光輝之主的計劃。」
羅文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加重了幾分聲調道。
「一旦我們攜手蕩平這片陰影神域，我將回歸主的天國，而你們將留在現世，憑著這巨大的功績，步入神聖的光輝教堂，成為一名偉大的教會樞機！」
我？我們？也能成為教會樞機？！
三人頓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張著嘴，呼吸在這一刻徹底急促到了極點。
卡倫整個人被這巨大的驚喜砸的暈暈乎乎。
教會的樞機，那是他們這些底層牧師哪怕做夢都不敢去想的無上榮光！
狂喜與不可置信的激動剛剛在心頭升起，卻又立馬被冰冷的現實碾碎。
因為羅文說的是——「如果」。
「說實話，我真的很失望！」
羅文緩緩轉過身，背對著他們，留給三人一個寫滿孤寂的背影。
「我本以為，今日推開這扇門，看到的是三個在黑暗中完成了靈魂蛻變，信仰堅定如鐵的聖戰者……但現在我看到的，只有三個在漫長的等待中喪失了希望，滿腦子都是猜疑與怯懦的迷途羔羊。」
「我有罪……」
矮個子牧師終於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心理落差，雙膝一彎，重重的跪在了骯髒的石板地上，雙手捂住臉，發出了崩潰的嚎啕大哭。
卡倫也是徹底呆住了，眼眶逐漸泛紅，強烈的悔恨，極致的懊惱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三人的五臟六腑。
機會，曾經毫不吝嗇地擺在他們面前。
如果他們對於光輝之主的信仰更加堅定一點。
如果自己的內心沒有動搖。
那現在他們將昂首挺胸的追隨光之子的步伐，清掃陰影神域，憑藉這不世之功成為萬人敬仰的教會樞機。
可是，現在一切都毀了。
毀在了他們無知與愚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