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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地脈藏魂,六道之外的亡者

  第三層環紋在殘缺神輪上緩緩鋪開。

  那條厚重的地道脈絡越過幽冥邊界,一路伸進洪荒大地,沿途分出無數細支,鑽入山川深處,也連著荒野里一處處無人祭掃的墳丘。

  平心站在幽暗門戶前,望著那張鋪滿洪荒的脈絡,久久未動。

  門後的本源仍在召喚她。

  第三層權柄就在眼前,只要伸手,便能接住其中一段。

  她卻收回了手。

  前兩層環紋亮起之前,每一次取回權柄,都先查清了其中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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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序斷流之時,她險些讓六道亂掉。

  封神榜扣魂之事,也是查到舊帳才動手。

  這一層牽連整片洪荒大地,底下壓著什麼,她還一無所知。

  「先看。」

  平心將地道陰身的感知沉入環紋。

  陰身根在幽冥,她去不了外面的山河,卻能借這條脈絡,把遠處的情形一寸寸映回眼前。

  第一處映出的,是一片早已荒廢的古戰場。

  山體被削去半邊,斷崖下堆滿碎石,地面上長著稀疏枯草,看不出曾經發生過什麼。

  脈絡探入地下。

  平心看見了。

  碎石之下,擠著密密麻麻的魂影。

  他們大多殘缺不全,有的只剩半截身軀,有的連面目都已模糊,蜷縮在地脈縫隙里,一動不動。

  偶爾有魂影抬頭,望向頭頂的石層。

  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引魂鈴,沒有鬼差,也不見任何通往幽冥的路。

  平心的陰身輕輕一震。

  她執掌六道無數歲月,親手送走的亡魂數不勝數,一直以為洪荒死者終會來到這裡,差別只在早晚。

  眼前這些魂影,卻從未進過鬼門關。

  脈絡繼續延伸。

  第二處,是一座大山深處的溶洞。

  第三處,是一片乾涸的古河床。

  第四處,第五處,越來越多的景象湧入環紋。

  山川,荒原,廢墟,埋骨之地。

  每一處地下,都困著數量不等的亡魂。

  他們身上纏著灰黑色的殘念,那些執念日日翻湧,一點點啃噬著本就殘破的真靈。

  有的魂影早已認不出自己是誰,只憑一點殘存的念頭,在原地反覆打轉。

  有的已經散得只剩一縷陰氣,混進地脈深處,連魂形都維持不住。

  平心收回感知,臉色沉得嚇人。

  「閻羅王。」

  閻羅王快步上前。

  他剛才也藉著神輪投影看見了那些景象,此刻神情同樣難看。

  「娘娘。」

  「調陰司舊冊。」

  平心盯著他。

  「本宮要知道,這些人為何不在冊中。」

  「臣這就去查!」

  十殿神印同時亮起。

  十座陰司神殿的庫藏被一一開啟,積壓無數歲月的陰司舊冊從神殿深處飛出,懸在六道之前。

  閻羅王親自翻檢。

  其餘九殿按年代分頭核對,將神輪投影中的地點與舊冊記錄逐一比對。

  查得越深,十殿神色越沉。

  一名閻羅最先停下。

  「娘娘,這片古戰場,在冊中有記。」

  「記的是什麼?」

  「巫妖量劫,大戰波及此地,死者不計其數。」

  那名閻羅翻到後面,手指停在一片空白處。

  「後續入幽冥的記錄,只有寥寥數筆。」

  「其餘死者去了哪裡,冊中未寫。」

  另一殿也報出結果。

  「大山溶洞那一處,記錄同樣斷在巫妖量劫。」

  「古河床下的亡魂,也在那個年代之後沒了去向。」

  閻羅王合上手中舊冊,抬頭看向平心。

  「娘娘,缺口是從巫妖量劫開始的。」

  平心沒有說話。

  她記得那個年代。

  巫妖兩族打得天崩地裂,不周山倒塌,天地破碎,大片地脈當場斷裂。

  她正是在那之後身化輪迴,建立六道。

  閻羅王繼續說道:「六道初立之時,引魂之路要靠地脈連通洪荒各處。」

  「量劫之後,許多地脈斷了。」

  「連在上面的引魂通道,也跟著消失。」

  「那些地方死去的生靈,找不到來幽冥的路。」

  平心緩緩閉上眼。

  她建起了輪迴。

  輪迴卻沒能伸到每一處角落。

  閻羅王猶豫片刻,又翻出另一份記錄。

  「後來天庭建立,再到封神量劫,天庭也曾收取過戰死真靈。」

  「可天庭只取有用的。」

  平心睜開眼睛。

  「什麼叫有用?」

  閻羅王低下頭。

  「修為夠高,根腳夠好,合乎封神條件,能填補天庭神位的,天庭便派人接走,或由封神榜攝入。」

  「剩下的,天庭不管。」

  「幽冥這邊,引魂之路又斷在那裡。」

  「兩頭都夠不著,他們便只能留在原地。」

  殿中一片死寂。

  地藏王菩薩站在人道入口外,手中佛珠停住。

  冥河在血海邊界抬起頭,眉頭緊緊皺起。

  趙公明與三霄正在神輪外側溫養真靈,聽見這番話,四道魂光同時輕輕一顫。

  他們被封神榜強行扣住,已經覺得夠慘。

  可至少還有神位,還有名字。

  那些連封神條件都夠不上的普通修士,死了便是死了,誰來問過一句?

  平心看著那幾份舊冊,聲音很低。

  「無數歲月,就這麼壓著?」

  閻羅王跪了下去。

  「臣等失職。」

  其餘九殿也同時跪倒。

  平心看著他們,片刻後開口。

  「起來。」

  十殿閻羅一怔。

  「巫妖量劫之時,十殿尚未設立,引魂之路斷在六道初成那一刻,那時掌管輪迴的,是本宮。」

  平心轉向那些懸著的舊冊。

  「後來十殿受天庭冊封,聽的是天庭法旨,天庭不讓你們去管,你們也伸不出手。」

  「這筆帳要算,先算清楚是誰欠下的。」

  「眼下先救人。」

  閻羅王抬起頭,眼眶發紅。

  「臣等領命!」

  平心看向地藏。

  「能查到有多少嗎?」

  地藏沒有立刻回答。

  他輕輕拍了拍身邊諦聽。

  諦聽站起身,走到神輪投影之下,四足踏穩,雙耳貼住幽冥大地。

  一圈無形波紋順著第三層環紋擴散出去,沿著那張地道脈絡,一路探向洪荒四方。

  起初很安靜。

  片刻之後,諦聽渾身的毛髮猛然豎起。

  它低吼一聲,身軀向後縮了半步,雙耳卻始終沒有離開地面。

  地藏閉上眼,感應諦聽傳回的聲音。

  那些聲音從山川之下湧來。

  哭聲。

  很多很多的哭聲。

  有的在呼喚親人名字,有的在一遍遍問自己在哪裡,還有的早已失去言語,只剩斷斷續續的嗚咽。

  聲音太密,諦聽一時竟分辨不過來。

  地藏的眉心漸漸擰緊。

  他聽到了封神戰場上的聲音。

  那些魂影死在闡截兩教的交鋒里,有人記得自己死前被哪件法寶擊中,有人還在喊著某位師兄的名號。

  他又聽到了更遠的聲音。

  那些殘念更加古老,混著巫族的吼聲與妖族的嘶鳴,早已辨不出完整的話語,只剩一股股翻湧的怨恨與不甘。

  地藏睜開眼,神情有些發白。

  「數不清。」

  平心看著他。

  「封神戰場上的亡魂有,巫妖量劫留下的殘念也有,更早的年代,諦聽也聽到了一些。」

  地藏聲音放輕。

  「貧僧守幽冥多年,一直以為地獄不空,是因為罪業深重的亡魂太多。」

  「原來還有這麼多人,連地獄都沒能走進來。」

  他低頭看向手中佛珠。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他立下這份宏願時,眼中只有幽冥里的眾生。

  今日才知道,幽冥之外,還壓著一片更大的空白。

  平心沒有接他的話,轉頭看向血海。

  「冥河,你那邊呢?」

  冥河沉默了一會兒。

  他抬手,一縷血海業力順著支流探出,沿著血海與洪荒地脈相接的暗道一路追去。

  血海支流遍布幽冥邊緣,有些暗道連著地下深處,平日裡冥河從未細查過。

  業力走得越遠,冥河的神情越難看。

  那些暗道另一頭,連的正是一處處埋骨之地。

  亡魂身上散出的怨氣,順著地脈緩緩流動,匯入暗道,最後一股股湧進血海。

  冥河收回業力,盯著腳下翻湧的血海,許久未語。

  平心看出他神色有異。

  「查到什麼了?」

  「血海的業力,為何無數歲月都減不下去,貧道今日總算明白。」

  冥河抬起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貧道一直以為,血海是盤古污血所化,本性如此,殺不完,淨不了。」

  「原來有一大半,是這些沒處去的怨魂一點點灌進來的。」

  「他們在地下待得越久,怨氣越重,怨氣越重,血海就越渾。」

  地藏看向他。

  「你這些年,藉著這份業力修行?」

  冥河沒有否認。

  「血海業力越多,貧道越強,這是真的。」

  「可業力越多,血海也越難管,修羅族天生戾氣重,也跟這有關。」

  他看著平心,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些怨氣斷了源頭,血海會清淨許多,貧道少一份修行資糧,卻能換一片好管的血海。」

  「這筆買賣,貧道願意做。」

  平心看著他,微微點頭。

  冥河說話從來直白,把得失擺在明處,反倒讓人省心。

  她不再多言,轉身面向十殿。

  「各殿騰出位置。」

  「這批亡魂受困太久,真靈殘破,執念深重,不能直接送入六道審判。」

  「先安置,再核驗,誰的記錄缺了,便替他補上。」

  十殿閻羅齊聲領命,各自回殿安排。

  平心又看向地藏。

  「安撫執念的事,交給佛門。」

  「只解執念,不留印記。」

  地藏雙手合十。

  「貧僧記得規矩。」

  「這些亡魂困在地下,心智殘缺,不比尋常亡魂,一個疏忽,可能散掉整道真靈。」

  「貧僧會親自盯著。」

  平心最後看向冥河。

  「血海入口封住。」

  冥河挑眉。

  「娘娘擔心他們衝進血海?」

  「怨氣太重的魂魄,受到血海牽引,很容易誤入修羅道。」

  平心望著那些連著埋骨之地的血海暗道。

  「他們等了這麼久,不能剛見到路,又走錯了門。」

  冥河抬手,十二品業火紅蓮升到血海入口前。

  元屠與阿鼻出鞘,橫在暗道兩側。

  「貧道守著,一個都不會放進來。」

  幽冥各處重新運轉起來。

  十殿騰出空置的偏殿,鬼差將陰司舊冊一份份整理妥當,地藏帶著諦聽守在人道入口旁,準備接應。

  一切安排完畢,平心重新走回神輪之前。

  她要找到那些地脈斷裂的根源。

  天地破碎,地脈斷了,這可以理解。

  可無數歲月過去,洪荒早已恢復,許多地脈也已重新接上,為何連著它們的引魂之路,始終沒能恢復?

  平心將地道陰身的全部感知,沉入第三層環紋。

  脈絡在她眼前層層展開。

  她順著一條斷口往回追。

  那條地脈在量劫中斷裂之後,後來確實被人修補過,山川重新穩固,地氣再次流通。

  唯獨原本附著其上的引魂通路,在修補時被繞開了。

  修補的人,只接上了承載山河的那一截。

  平心又追另一條。

  情形相同。

  第三條,第四條。

  越來越多的斷口被她找到,每一處都有被修補過的痕跡,每一處的引魂通路都被整整齊齊地繞過去。

  她的眼神漸漸變冷。

  這些修補手法高明,痕跡幾乎一模一樣。

  出手的,是同一個人。

  或者說,是同一件東西。

  平心繼續向深處追索。

  那些被修補的地脈,最終都匯向同一個方向,一路收攏,一路匯聚,所有幽暗脈絡竟在洪荒大地某處,擰成一股。

  那裡藏著一團厚重的氣息。

  平心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感受到它與洪荒大地緊緊相連,每一道地脈的脈動,都會在它身上引起回應。

  那是一件法寶。

  一件與洪荒地脈同生的法寶。

  冥河察覺到神輪上的變化,抬頭看去。

  「找到了?」

  平心沒有答話,目光落在那團氣息之上。

  地藏也凝神望去,眉頭慢慢皺起。

  「這股氣息,貧僧似乎在哪裡見過。」

  就在此時,那團氣息深處,彷佛有什麼東西被她的感知驚動,輕輕一顫。

  五莊觀內。

  鎮元子正坐在人參果樹下調息。

  天幕上這些時日的變化,他一直在看,心中壓著許多事,久久難以平靜。

  身前石案上,放著一卷古樸書冊。

  那捲書冊忽然無風自動。

  書頁一頁頁翻開。

  鎮元子猛然睜眼。

  地書是他的本命法寶,隨他鎮守洪荒地脈無數歲月,從未在他未曾催動之時自行開啟。

  他伸手按向書頁,想要將其合攏。

  指尖剛剛觸及,一條黑金色的紋路便從書頁深處浮了上來。

  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黑金紋路越來越多,沿著書頁四處蔓延,每一條都連著遠方某處地脈。

  鎮元子的手停在半空。

  書頁之中,傳出了聲音。

  先是很輕,後來越來越清楚。

  哭聲。

  數不清的亡魂,在書頁深處哭。

  這位地仙之祖盯著眼前自行翻動的地書,臉色緩緩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