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層環紋在殘缺神輪上緩緩鋪開。
那條厚重的地道脈絡越過幽冥邊界,一路伸進洪荒大地,沿途分出無數細支,鑽入山川深處,也連著荒野里一處處無人祭掃的墳丘。
平心站在幽暗門戶前,望著那張鋪滿洪荒的脈絡,久久未動。
門後的本源仍在召喚她。
第三層權柄就在眼前,只要伸手,便能接住其中一段。
她卻收回了手。
前兩層環紋亮起之前,每一次取回權柄,都先查清了其中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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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斷流之時,她險些讓六道亂掉。
封神榜扣魂之事,也是查到舊帳才動手。
這一層牽連整片洪荒大地,底下壓著什麼,她還一無所知。
「先看。」
平心將地道陰身的感知沉入環紋。
陰身根在幽冥,她去不了外面的山河,卻能借這條脈絡,把遠處的情形一寸寸映回眼前。
第一處映出的,是一片早已荒廢的古戰場。
山體被削去半邊,斷崖下堆滿碎石,地面上長著稀疏枯草,看不出曾經發生過什麼。
脈絡探入地下。
平心看見了。
碎石之下,擠著密密麻麻的魂影。
他們大多殘缺不全,有的只剩半截身軀,有的連面目都已模糊,蜷縮在地脈縫隙里,一動不動。
偶爾有魂影抬頭,望向頭頂的石層。
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引魂鈴,沒有鬼差,也不見任何通往幽冥的路。
平心的陰身輕輕一震。
她執掌六道無數歲月,親手送走的亡魂數不勝數,一直以為洪荒死者終會來到這裡,差別只在早晚。
眼前這些魂影,卻從未進過鬼門關。
脈絡繼續延伸。
第二處,是一座大山深處的溶洞。
第三處,是一片乾涸的古河床。
第四處,第五處,越來越多的景象湧入環紋。
山川,荒原,廢墟,埋骨之地。
每一處地下,都困著數量不等的亡魂。
他們身上纏著灰黑色的殘念,那些執念日日翻湧,一點點啃噬著本就殘破的真靈。
有的魂影早已認不出自己是誰,只憑一點殘存的念頭,在原地反覆打轉。
有的已經散得只剩一縷陰氣,混進地脈深處,連魂形都維持不住。
平心收回感知,臉色沉得嚇人。
「閻羅王。」
閻羅王快步上前。
他剛才也藉著神輪投影看見了那些景象,此刻神情同樣難看。
「娘娘。」
「調陰司舊冊。」
平心盯著他。
「本宮要知道,這些人為何不在冊中。」
「臣這就去查!」
十殿神印同時亮起。
十座陰司神殿的庫藏被一一開啟,積壓無數歲月的陰司舊冊從神殿深處飛出,懸在六道之前。
閻羅王親自翻檢。
其餘九殿按年代分頭核對,將神輪投影中的地點與舊冊記錄逐一比對。
查得越深,十殿神色越沉。
一名閻羅最先停下。
「娘娘,這片古戰場,在冊中有記。」
「記的是什麼?」
「巫妖量劫,大戰波及此地,死者不計其數。」
那名閻羅翻到後面,手指停在一片空白處。
「後續入幽冥的記錄,只有寥寥數筆。」
「其餘死者去了哪裡,冊中未寫。」
另一殿也報出結果。
「大山溶洞那一處,記錄同樣斷在巫妖量劫。」
「古河床下的亡魂,也在那個年代之後沒了去向。」
閻羅王合上手中舊冊,抬頭看向平心。
「娘娘,缺口是從巫妖量劫開始的。」
平心沒有說話。
她記得那個年代。
巫妖兩族打得天崩地裂,不周山倒塌,天地破碎,大片地脈當場斷裂。
她正是在那之後身化輪迴,建立六道。
閻羅王繼續說道:「六道初立之時,引魂之路要靠地脈連通洪荒各處。」
「量劫之後,許多地脈斷了。」
「連在上面的引魂通道,也跟著消失。」
「那些地方死去的生靈,找不到來幽冥的路。」
平心緩緩閉上眼。
她建起了輪迴。
輪迴卻沒能伸到每一處角落。
閻羅王猶豫片刻,又翻出另一份記錄。
「後來天庭建立,再到封神量劫,天庭也曾收取過戰死真靈。」
「可天庭只取有用的。」
平心睜開眼睛。
「什麼叫有用?」
閻羅王低下頭。
「修為夠高,根腳夠好,合乎封神條件,能填補天庭神位的,天庭便派人接走,或由封神榜攝入。」
「剩下的,天庭不管。」
「幽冥這邊,引魂之路又斷在那裡。」
「兩頭都夠不著,他們便只能留在原地。」
殿中一片死寂。
地藏王菩薩站在人道入口外,手中佛珠停住。
冥河在血海邊界抬起頭,眉頭緊緊皺起。
趙公明與三霄正在神輪外側溫養真靈,聽見這番話,四道魂光同時輕輕一顫。
他們被封神榜強行扣住,已經覺得夠慘。
可至少還有神位,還有名字。
那些連封神條件都夠不上的普通修士,死了便是死了,誰來問過一句?
平心看著那幾份舊冊,聲音很低。
「無數歲月,就這麼壓著?」
閻羅王跪了下去。
「臣等失職。」
其餘九殿也同時跪倒。
平心看著他們,片刻後開口。
「起來。」
十殿閻羅一怔。
「巫妖量劫之時,十殿尚未設立,引魂之路斷在六道初成那一刻,那時掌管輪迴的,是本宮。」
平心轉向那些懸著的舊冊。
「後來十殿受天庭冊封,聽的是天庭法旨,天庭不讓你們去管,你們也伸不出手。」
「這筆帳要算,先算清楚是誰欠下的。」
「眼下先救人。」
閻羅王抬起頭,眼眶發紅。
「臣等領命!」
平心看向地藏。
「能查到有多少嗎?」
地藏沒有立刻回答。
他輕輕拍了拍身邊諦聽。
諦聽站起身,走到神輪投影之下,四足踏穩,雙耳貼住幽冥大地。
一圈無形波紋順著第三層環紋擴散出去,沿著那張地道脈絡,一路探向洪荒四方。
起初很安靜。
片刻之後,諦聽渾身的毛髮猛然豎起。
它低吼一聲,身軀向後縮了半步,雙耳卻始終沒有離開地面。
地藏閉上眼,感應諦聽傳回的聲音。
那些聲音從山川之下湧來。
哭聲。
很多很多的哭聲。
有的在呼喚親人名字,有的在一遍遍問自己在哪裡,還有的早已失去言語,只剩斷斷續續的嗚咽。
聲音太密,諦聽一時竟分辨不過來。
地藏的眉心漸漸擰緊。
他聽到了封神戰場上的聲音。
那些魂影死在闡截兩教的交鋒里,有人記得自己死前被哪件法寶擊中,有人還在喊著某位師兄的名號。
他又聽到了更遠的聲音。
那些殘念更加古老,混著巫族的吼聲與妖族的嘶鳴,早已辨不出完整的話語,只剩一股股翻湧的怨恨與不甘。
地藏睜開眼,神情有些發白。
「數不清。」
平心看著他。
「封神戰場上的亡魂有,巫妖量劫留下的殘念也有,更早的年代,諦聽也聽到了一些。」
地藏聲音放輕。
「貧僧守幽冥多年,一直以為地獄不空,是因為罪業深重的亡魂太多。」
「原來還有這麼多人,連地獄都沒能走進來。」
他低頭看向手中佛珠。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他立下這份宏願時,眼中只有幽冥里的眾生。
今日才知道,幽冥之外,還壓著一片更大的空白。
平心沒有接他的話,轉頭看向血海。
「冥河,你那邊呢?」
冥河沉默了一會兒。
他抬手,一縷血海業力順著支流探出,沿著血海與洪荒地脈相接的暗道一路追去。
血海支流遍布幽冥邊緣,有些暗道連著地下深處,平日裡冥河從未細查過。
業力走得越遠,冥河的神情越難看。
那些暗道另一頭,連的正是一處處埋骨之地。
亡魂身上散出的怨氣,順著地脈緩緩流動,匯入暗道,最後一股股湧進血海。
冥河收回業力,盯著腳下翻湧的血海,許久未語。
平心看出他神色有異。
「查到什麼了?」
「血海的業力,為何無數歲月都減不下去,貧道今日總算明白。」
冥河抬起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貧道一直以為,血海是盤古污血所化,本性如此,殺不完,淨不了。」
「原來有一大半,是這些沒處去的怨魂一點點灌進來的。」
「他們在地下待得越久,怨氣越重,怨氣越重,血海就越渾。」
地藏看向他。
「你這些年,藉著這份業力修行?」
冥河沒有否認。
「血海業力越多,貧道越強,這是真的。」
「可業力越多,血海也越難管,修羅族天生戾氣重,也跟這有關。」
他看著平心,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些怨氣斷了源頭,血海會清淨許多,貧道少一份修行資糧,卻能換一片好管的血海。」
「這筆買賣,貧道願意做。」
平心看著他,微微點頭。
冥河說話從來直白,把得失擺在明處,反倒讓人省心。
她不再多言,轉身面向十殿。
「各殿騰出位置。」
「這批亡魂受困太久,真靈殘破,執念深重,不能直接送入六道審判。」
「先安置,再核驗,誰的記錄缺了,便替他補上。」
十殿閻羅齊聲領命,各自回殿安排。
平心又看向地藏。
「安撫執念的事,交給佛門。」
「只解執念,不留印記。」
地藏雙手合十。
「貧僧記得規矩。」
「這些亡魂困在地下,心智殘缺,不比尋常亡魂,一個疏忽,可能散掉整道真靈。」
「貧僧會親自盯著。」
平心最後看向冥河。
「血海入口封住。」
冥河挑眉。
「娘娘擔心他們衝進血海?」
「怨氣太重的魂魄,受到血海牽引,很容易誤入修羅道。」
平心望著那些連著埋骨之地的血海暗道。
「他們等了這麼久,不能剛見到路,又走錯了門。」
冥河抬手,十二品業火紅蓮升到血海入口前。
元屠與阿鼻出鞘,橫在暗道兩側。
「貧道守著,一個都不會放進來。」
幽冥各處重新運轉起來。
十殿騰出空置的偏殿,鬼差將陰司舊冊一份份整理妥當,地藏帶著諦聽守在人道入口旁,準備接應。
一切安排完畢,平心重新走回神輪之前。
她要找到那些地脈斷裂的根源。
天地破碎,地脈斷了,這可以理解。
可無數歲月過去,洪荒早已恢復,許多地脈也已重新接上,為何連著它們的引魂之路,始終沒能恢復?
平心將地道陰身的全部感知,沉入第三層環紋。
脈絡在她眼前層層展開。
她順著一條斷口往回追。
那條地脈在量劫中斷裂之後,後來確實被人修補過,山川重新穩固,地氣再次流通。
唯獨原本附著其上的引魂通路,在修補時被繞開了。
修補的人,只接上了承載山河的那一截。
平心又追另一條。
情形相同。
第三條,第四條。
越來越多的斷口被她找到,每一處都有被修補過的痕跡,每一處的引魂通路都被整整齊齊地繞過去。
她的眼神漸漸變冷。
這些修補手法高明,痕跡幾乎一模一樣。
出手的,是同一個人。
或者說,是同一件東西。
平心繼續向深處追索。
那些被修補的地脈,最終都匯向同一個方向,一路收攏,一路匯聚,所有幽暗脈絡竟在洪荒大地某處,擰成一股。
那裡藏著一團厚重的氣息。
平心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感受到它與洪荒大地緊緊相連,每一道地脈的脈動,都會在它身上引起回應。
那是一件法寶。
一件與洪荒地脈同生的法寶。
冥河察覺到神輪上的變化,抬頭看去。
「找到了?」
平心沒有答話,目光落在那團氣息之上。
地藏也凝神望去,眉頭慢慢皺起。
「這股氣息,貧僧似乎在哪裡見過。」
就在此時,那團氣息深處,彷佛有什麼東西被她的感知驚動,輕輕一顫。
五莊觀內。
鎮元子正坐在人參果樹下調息。
天幕上這些時日的變化,他一直在看,心中壓著許多事,久久難以平靜。
身前石案上,放著一卷古樸書冊。
那捲書冊忽然無風自動。
書頁一頁頁翻開。
鎮元子猛然睜眼。
地書是他的本命法寶,隨他鎮守洪荒地脈無數歲月,從未在他未曾催動之時自行開啟。
他伸手按向書頁,想要將其合攏。
指尖剛剛觸及,一條黑金色的紋路便從書頁深處浮了上來。
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黑金紋路越來越多,沿著書頁四處蔓延,每一條都連著遠方某處地脈。
鎮元子的手停在半空。
書頁之中,傳出了聲音。
先是很輕,後來越來越清楚。
哭聲。
數不清的亡魂,在書頁深處哭。
這位地仙之祖盯著眼前自行翻動的地書,臉色緩緩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