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承昭沉默半晌。
他看著顧朝那張從容不迫的臉,聽著他說「孫飛被人從背後一刀斃命」時那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那人殺孫飛,是要滅口。
孫飛知道得不少,如若進了詔獄,整條線都會被連根拔起。
那一刀,是在替他堵窟窿。
可這窟窿堵得住嗎?
顧朝就站在他面前,輕描淡寫地告訴他孫飛已死,興茂商行人去樓空。
字字句句都在說「殿下,你的事我全知道,但我沒證據,所以我來跟您商量五城兵馬司歸誰管」。
吳承昭垂下眼,將手中的書卷擱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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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把胸膛里那股翻湧的怒火壓下去。
「孫飛殉職,吾甚為惋惜,五城兵馬司管著京城治安緝捕,不能空缺。
上個月剛升任副指揮使的沈圖......」
說到這他突然頓住,沈圖,宣平侯陸崇光的女婿,安國公府的姻親......
他還是接著說道,「沈圖做事穩重,暫代指揮使一職吧。」
顧朝拱手,「殿下英明,臣這就去傳令。」
顧朝離去後,議事廳內寂靜無聲。
吳承昭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孫飛死了,鶻鷹逃走,他......暫時安全。
只是不知道,顧朝盯興茂商行盯了多久,他手中,到底掌握了什麼。
是他大意了,父皇不在,以為京城在自己掌握之中,卻不想一招失手......
或者說,他不是這一次失手,之前兩次刺殺失敗,他就已經暴露......
想到這個可能,他後背冷汗涔涔。
「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是這樣,父皇不會讓我監國......」
吳承昭如困獸般,在議事廳內左右踱步,不知前路在何方。
翠微行宮,皇帝看完手中密報,面色沉沉。
他站起身,膝蓋卻隱隱傷痛。
他走至行宮的觀景台上,背影突然有些佝僂。
這裡可以俯視整個行宮,他以為那些久遠的記憶,已經隨時間塵封。
然而站在這的那一刻,似乎還能清晰聽到當年的廝殺聲。
他閉了閉眼,眼前浮現出二十多年前的畫面。
彭家大宅被火光吞沒,喊殺聲、哭叫聲、兵刃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隔著幾重宮殿都能聽見。
他派去的人圍住彭家,面上保護,實則是想等塵埃落定後慢慢「料理」,可恆親王臨死前反撲的一支殘兵不知怎麼找到了彭家家眷藏身的之處,一個也沒放過。
侍衛慌張來報,「王爺,彭家家眷被找到了!王妃......王妃也在裡頭!」
他記得自己當時衝出大殿騎馬去找。
可等他趕到時,她倒在通過竹林後堂的階前,胸口一道刀傷,血染紅了半幅裙擺。
她手裡還攥著一隻小小的銀鎖,那是二皇子滿月時,彭閣老找人打的。
她知娘家有難,明知不該來,可她放不下。
她是彭家的女兒,血脈至親遭難,她怎麼可能不來?
彭家沒了,王妃沒了,只留下一個兩歲的孩子。
他回來看著這個孩子,看他睡得無知無覺。
小小的臉上還帶著奶膘,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什麼好夢。
那時候他就在想,這個孩子,以後要怎麼辦?
彭家的舊部還在,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們看著這個孩子,就等於看著彭家的香火。
若他待這孩子太好,彭家勢力便會「借屍還魂」,他借刀殺彭家的苦心便白費了。
若他待這孩子太差,又對不起彭氏臨死前的牽絆。
所以他選擇不遠不近,養在宮中,卻很少去看他。
讓乳母照料他的起居,吩咐內務府什麼都不能缺,卻沒有給他更多。
直至彭家那些舊部慢慢退出朝堂,他也長大了。
他讓他進吏部歷練。
可他沒想到,這孩子會走歪到這一步。
勾結北寒、刺殺自己和西戎公主、意圖破壞和談、私調兵馬。
他站在觀景台上半個時辰,一動不動。
「胡安。」
「老奴在。」
「你說......朕是不是老了?」
胡安心頭一緊,「陛下正當盛年,怎會......」
皇帝揮揮手,顯然不想聽這些話,他繼續站在那,望著遠處。
時間匆匆,行宮一個月的避暑之行即將結束。
京城已是初秋,白日雖然依舊燥熱,但夜裡卻感微涼。
不像之前三伏天那會兒,夜裡睡覺一身汗了。
沈圖原本要親自來接陸語菲回京的,但他現在暫代五城兵馬司指揮使一職,不可能連著告假五、六日。
只能讓自家和妻子娘家在路上多看顧些。
陸語菲在孕期也堅持打拳,身體非常康健。
她喜歡翠微山,卻更想回家,臨行前,正歡喜著指揮丫鬟收拾物品。
威遠伯老夫人看她挺著個大肚子,腳下生風的模樣,忍不住叮囑,「老三家的慢些,慢些。」
陸語菲看到婆母上前兩步,「母親,您怎麼來了。」
威遠伯老夫人笑著招呼她坐下歇息,「我是想著,老三現在這樣忙,沒時間照顧你。
你肚子這樣大,整日一個人在家,我有些不放心。」
陸語菲大眼睛眨啊眨,心裡想著婆母是什麼意思,主要是分家了,她也不好回伯府住。
果然就聽她說,「我想著回京後,你就住到伯府來,等老三將事情理順,你們再回去住也不遲。」
陸語菲雙手輕撫孕肚,分府而居挺舒服的,雖然婆母慈愛,大嫂大度,但遠香近臭,住到一起難免有摩擦。
她組織一下語言,「謝母親關心,我現在行動還方便,且二哥二嫂就在隔壁,離伯府也不遠,有什麼事派人通傳也快。
等到月份大了,夫君要還這樣忙碌,我再回伯府叨擾母親。」
威遠伯老夫人聽她這樣說,也沒勉強,「也行。
明日你的馬車,我已吩咐人多加兩層墊子,路上要是顛簸不適,你來與我說,大不了咱們休息兩日再走,不用跟大部隊一起返京。」
跟著大部隊安全有保障,但一切以孕婦的身體為重。
陸語菲也明白這個道理,笑盈盈道,「我省得了。」
第二日,隊伍如來時那般浩浩蕩蕩啟程返京。
每個人心思各有不同,也不知回去後,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