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語桐好奇問道,「是......殿下讓人做的嗎?」
吳承烈沒有睜眼,只是靠在車壁上,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懶散,「她太閒了。
在我府上找不痛快不算,還要跑到宮裡去膈應你。
我給她找點事做,省得她整日惦記旁人。」
他的語氣里的輕描淡寫,像是在說「我把路邊的石子踢開了,免得絆著你」。
陸語桐怔怔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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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輕輕晃動,車簾外漏進來一線光,照在他側臉上,他閉著眼,眉目沉靜的,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個人嘴上一句軟話沒有,可該記的事他一件都沒漏,該出手的時候他從不多說一個字。
嗯......是不是祖母說的那種,人狠話不多?
她還在胡思亂想,吳承烈乾燥的手拉過她的手。
略帶薄繭的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
「雖然現在很多事不能在面上做,但爺一定不讓你受委屈,有些仇咱們能當場報,當場解決不了的,爺定會給你找回場子。」
他說這話時,像京城裡那些個紈絝子弟,有些吊兒郎當那味兒。
陸語桐忍著笑,順著他的話頭配合道,「那妾身就謝過爺的『場子』了。」
吳承烈聽出她的笑意,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兩人的手久久相握。
宣平侯府這邊,喜慶的氣氛還未全部消散,而昌義伯府那,就是全然不同的的氛圍。
顧芳霞被安國公夫人「送」回去後,就沒再回過自己的院子,從此她就住在昌義伯夫人院子的後罩房,與院中的丫鬟同睡大通鋪。
每日天未亮就要起來,一直到昌義伯夫人睡了才能歇下。
吃的是粗糧,有時去晚了,連個窩窩頭都撈不著。
稍有做不好,就被昌義伯夫人罰跪。
短短兩日,她的頭髮就白了大半。
上午,昌義伯夫人被婆子安置在搖椅上,一張臉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兩簇鬼火嵌在枯樹皮似的臉上。
看見顧芳霞唯唯諾諾走進來,她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她慢悠悠地從搖椅底下抽出一根烏黑的拐杖,在青磚地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愣著幹什麼?昨兒的恭桶還沒倒,去!」
顧芳霞站在那裡,看著那根拐杖在地上一下下地敲著,像是敲在她胸口上。
她像被掐住脖子的貓,慢慢彎下腰,端起屋角那隻恭桶,一步一步朝後院走去。
從前她雖是守寡的庶子夫人,但還有基本的體面,老虔婆折騰她,也不會出這個院子。
如今,她連院子裡的粗使婆子都不如,妯娌們還要時不時來羞辱她。
她過得生不如死。
與此同時,二房的宅子裡也不太平。
陸崇信坐在書房裡,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牆上一幅字畫上,可眼神空洞。
他已經幾日沒睡好,閉上眼就是各種光怪陸離的夢魘,夢見自己穿著侯爺的錦袍坐在正堂上,滿府的下人朝他磕頭。
可一轉臉所有人的臉都變成顧芳華的模樣,冷冷地看著他,嘴角帶著笑,說「你坐得住麼」。
他猛地驚醒,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孟氏推門進來,看見滿地的瓷片和面色灰敗的丈夫,嚇了一跳,「老爺,你這是怎麼了?」
陸崇信扶著桌沿站起來,甩甩頭聲音嘶啞,「沒事……」
他低頭看地上的碎片,不知怎的,破碎茶盞全變成美玉。
他彎腰去撿,手指被劃開一道口子也不覺得疼,還自言自語般地說,「侯府里的東西……遲早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孟氏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越來越慌。
這幾日他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還能說幾句正經話,糊塗起來便滿嘴「侯府」「爵位」「遲早是我的」,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魘住了,眼珠子都泛著一層不正常的亮光。
請大夫來瞧,大夫把脈後也看不出什麼毛病,只說許是肝火過旺,開了安神的方子。
可陸崇信喝藥也不見好,夜裡照樣做噩夢,白日裡便坐在書房裡發呆,嘴裡念念有詞的,有時候突然對著空氣吼一聲「滾」,把丫鬟嚇得摔了手裡的茶盤。
到第三日,他徹底癲了。
這日早晨孟氏端著茶進書房,推開門就看見陸崇信披散著頭髮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座府邸的圖樣,大門上寫著「宣平侯府」四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小人,小人的腦袋上歪歪扭扭戴著一頂冠冕。
他指著那張紙對孟氏嘿嘿笑,「你看,等我做了侯爺,這府邸就是我的!大哥那個蠢貨......」
他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我讓人在茶里下藥,他喝了就會拉肚子,拉他三天三夜,他就沒力氣跟我搶了。」
孟氏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破碎聲驚擾了陸崇信,他突然發怒,「你這個賤婢!見到本侯為何不跪!」
說著他就要衝上來掐人。
孟氏被夫君那張扭曲的臉和兇惡的眼神,看得腳底發軟,扭頭沖外頭喊,「來人!快來人!把……把老爺捆起來!」
幾個小廝衝進來,費好大的力氣才把陸崇信按住。
他一邊掙扎一邊嘶吼,「你們幹什麼!我是侯爺!我是宣平侯!你們敢對我動手!全都拉出去杖斃!」
可那聲音越喊越啞,最後變成一種含混不清的嗚咽,像一匹被套住嘴的馬。
他被捆在椅子上,披頭散髮地坐著,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窗外,嘴角流著涎水,偶爾嘶啞地笑兩聲,又忽然驚恐地縮起脖子,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孟氏站在門口看著他這副模樣,心慌不已,可她不敢走近,只敢隔著門檻遠遠地看著。
大夫再次過來,這回連脈都沒把完就搖著頭走了。
走的時候跟孟氏說,「夫人節哀,老爺這病……怕是看不好了。」
孟氏扶著門框的手指泛白,轉頭看屋裡那個喃喃自語的人影,忽然覺得他不像生病,倒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
魂也好、命也好、支撐著一個人正常活著的那些東西,一夜之間全沒了,只剩一副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