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張氏遠遠瞧見宣平侯府的人,心裡便有數,只做不知,繼續與旁邊的侍郎夫人說笑。
顧芳華帶著許氏和陸語菲走進園子,一路上與幾家夫人打招呼,寒暄幾句,並不刻意往王夫人那邊湊。
她挑了個離玉蘭林不遠的亭子坐下,位置半敞著,能看見園中的景致,又不至於被風吹著。
丫鬟上了茶點,顧芳華端著茶盞慢慢喝,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園中。
許氏在一旁陪坐,跟幾位相熟的夫人說著話,說的也都是些家常閒話,什麼家裡的牡丹開幾朵,誰家的新婦有身孕。
陸語菲坐在祖母身側,手指攥著帕子,脊背繃得筆直。
她目光落在眼前的茶盞上,耳根是粉的。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王夫人那邊說笑著起身,帶著兩個兒媳往玉蘭林深處走,一邊走一邊指著一株開得極盛的紫玉蘭說笑。
遠遠的,林子另一頭,有幾位年輕的公子結伴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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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那人身量修長,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根青色的絲絛,步子不緊不慢,正側頭聽身旁的人說著什麼,唇角微微彎著,眉眼溫和。
陸語菲的眼睫顫了一下。
她飛快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去。
那個人走在最前頭,不急不躁的樣子,被風拂起的衣角都是從容的。
他沒有往暖閣這邊看,只跟同伴說著話,穿過玉蘭林往另一頭的水榭去。
陸語菲的手指在帕子上擰一下,鬆開,又擰一下。
顧芳華將茶盞放下,用帕子按了按嘴角,「這玉蘭開得倒好,粉的那幾株像是剛落過雪似的。」
許氏接話,「是呢,聽說錦園的玉蘭是京城頭一份的,每年這個時候來看的人最多。」
旁邊一位夫人笑道,「可不是,我家那丫頭昨兒就鬧著要來,今早起了個大早。」
眾人說笑間,顧芳華餘光看見王夫人已經走遠,與幾個公子錯身而過時,連頭都沒偏一下。
顧芳華心裡點了點頭。
又坐了半個時辰,顧芳華說有些乏,起身打道回府。
許氏便跟著起身,陸語菲也站起來,跟在母親身後。
馬車車簾放下,顧芳華靠在引枕上,笑看著陸語菲。
她沒有急著問,等馬車行過兩條街才開口,「今日園子裡人多,逛得累不累?」
陸語菲搖頭,「回祖母,不累的。」
顧芳華問道,「可瞧見什麼有趣的事?」
陸語菲的耳根又紅起來,沉默了片刻輕聲說,「瞧見了那株白玉蘭,開得……開得很好。
顧芳華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嗯......」她點點頭,「白玉蘭確實是好的。」
說完她和許氏對視一眼,年輕真好啊。
回府後顧芳華讓陸語菲先回自己院子歇著,然後和許氏一道回榮安堂。
許氏覺得王三公子長得儀表堂堂。
顧芳華對她道,「讓柳家那侄子跟王家三公子見一見。」
許氏微愣,「母親說得可是柳禹彬?」
顧芳華點頭,「嗯,你讓人透話給王夫人,就說有個子侄,去年殿試考得不錯,年輕人在一起可以討論學問。
讓兩個孩子私下見一面,不拘在哪,茶樓書鋪都行。」
許氏明白了什麼,「母親是想……」
「看看王家三公子跟人相處時是什麼樣子。
在長輩面前裝溫和不難,在同輩面前才看得出真性情。
柳家那孩子是個有成算的,又涉及他親姑表妹,他回來怎麼說,咱們心裡就有數了。」
許氏點頭應下,「那二丫頭這邊……」
「讓她安心等著,順道帶她學著管家理事。
雖說現在王家一家人住在一起,如若王三公子是個有本事,考上進士外放,妻子就要跟著去任上。」
顧芳華又道,「再說了,自己有本事,就不會把整顆心全懸在一個人身上。
那樣日子就不會過得太難。」
許氏明白婆母的用意,感嘆道,「母親為孩子們費心了。」
顧芳華......可不得費心嘛,這些孫輩們好好的,她也好放心退休養老。
現在,就當她延遲退休了。
送走許氏,顧芳華坐了片刻,讓人把林嬤嬤請過來。
林嬤嬤規矩地在門檻內站定,恭敬地給顧芳華行禮。
「坐下說。」顧芳華指指下首的繡墩。
顧芳華端起丫鬟新沏的茶,問起二房來學規矩的那三個丫頭,「跟你學了一陣子規矩,你覺得三個姑娘如何?」
林嬤嬤知道她要詢問,之前便想好如何回答。
「三房的丹姐兒......」她嘴角浮起笑意,「圓臉圓眼睛,見人就笑。
第一來的時候帶了一包自己做的桂花糖,說給老奴嘗嘗,老奴不吃甜食,她就塞給院子裡的小丫頭們分了。
學規矩倒是認真,就是坐不住,一刻鐘就得換一回姿勢,跟屁股底下有針扎似的。
不過腦子靈光,教什麼一教就會,就是學完了轉頭就忘,下回還得重新教。」
顧芳華聽了倒不意外。
程氏就是那樣的人,一臉笑嘻嘻,從不跟人紅臉。
這樣的人養出來的閨女,大方,不記仇,也不往深里琢磨人。
「諾姐兒呢?」顧芳華又問。
林嬤嬤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諾姐兒是實打實的膽子小。
頭一次來,老奴說話聲音稍大些,她就會縮起來。
這陣子好些,能抬頭看人了,就是做什麼都慢,不過性子倒是老實,教什麼就學什麼,從不耍滑。」
顧芳華點點頭,「悅姐兒呢?」
林嬤嬤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悅姐兒……機靈。」
她說完這兩個字,頓了頓才繼續道,「頭一回來的時候,老奴還沒開口教規矩,她先給老奴倒茶,說辛苦了。
那茶是她自己帶的,說是二房那邊的銀針,特意孝敬老奴的。」
顧芳華失笑。
林嬤嬤接著說道,「老奴沒喝,說宮裡規矩,伺候主子的下人不能吃用主子的東西,主子賞的得謝恩,旁人的東西更不能隨便入口。
悅姐兒聽後也沒惱,笑嘻嘻地把茶收了,說自己不懂事,回頭跟老奴賠罪。」
林嬤嬤說這話的時候,也在看顧芳華的反應。
她想看看太夫人對二房、三房的孩子,是個什麼態度。
林嬤嬤是個人精,看臉色就明白了。
「這孩子,怎麼說?」林嬤嬤用四個字形容,「油滑得緊。」
林嬤嬤猶豫一會兒說道,「還有就是,老奴總覺得覺得她每次來,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