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綻太明顯了,他幾乎是在察覺的瞬間就恢復了原有的記憶。
當然,這也得益於昨晚的那個線索,信上面很清楚的寫著: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所以他的潛意識就在不斷告訴自己,要時刻尋找破綻。
而既然他現在已經意識到自己很可能身處夢魘當中,自然就只需要尋找怎麼破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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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所謂的陳醫生一見到他便揚起了平易溫和的笑容,一雙純黑無光的眼珠子卻一瞬不瞬地死死凝視著他,周遭的氣氛也逐漸變得詭異起來。
「穆奕清,事情已經過去幾年了,當時的畫面,你還是會經常回想起來嗎?」
幾年?
穆奕清神情微變。
很明顯這個npc問的是真正的他,而不是幾年以前的穆奕清。
他分明剛剛才察覺到不對勁,這個npc卻這麼快就改變了口徑。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一看,門敞開著,剛剛才坐在角落椅子上的男人,也就是他的「叔叔」,也早在不知什麼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扭過頭時,「陳醫生」還在幽幽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開口:「記得。」
不止記得,他還會時常回想,而每當回想起來的時候,他就不受控制地想要發泄。
至於發泄的方式是什麼呢?
他習慣於找到那些好於欺騙背叛他人的人,殺了他們。
或許是因為深諳此道,所以他太了解殺人者的心理了,也很清楚殺人的兇手會怎麼偽裝自己。
也正因此,他一眼就能看出殺了楊媛的人是虞晞。
而殺了虞晞的人……是泱泱。
通過傷口進入的位置和尖刀刺入的方向,他輕而易舉就能推斷出殺了虞晞的人的身高身形,在場之人中,泱泱恰好完美符合。
而且,正中要害。
更清楚地是,虞晞應該正正好就是在他們踏進門的那一瞬間斷了呼吸。
但那又怎麼樣呢?
穆奕清並不覺得泱泱會無緣無故動手殺人,必然是虞晞有錯在先。
分不清是因為什麼,他就是能斷定這一點。
唯一讓他想不通的是,為什麼偏偏就是那把本應該在第二層的尖刀。
哪怕是出於心虛,虞晞都不可能會特意將刀拿下來。
那就只可能來自泱泱手中了。
這個問題或許無解,或許他已經猜到了原因,但他潛意識就是忽視了答案。
然而npc並沒有給他繼續迴避的機會。
「你心裡很清楚吧,那個人也是個騙子,她的身份一開始就是假的。」
「通關者和npc,她和你一開始就是對立面。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偽裝自己的身份,都只是因為想殺了你們而已。」
「看看,一開始那麼多人,現在只剩下幾個了?」
「npc是不會有感情的,就像曾經那個當著你的面親手殺了你父母的男人。」
穆奕清的呼吸隨著這一聲聲的質問而變得愈發沉重。
他咬緊了牙關,一字一句地開口:「夠了。」
然而npc怎麼可能就此結束。
「還記得線索是什麼吧,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對你而言,她的身份就是最大的謊言。」
「所以,如果你想活著通過這個副本,就只需要親手殺……」
毫無徵兆地,他古怪而嘶啞的話音驀地止住了,眼珠也徹底變得渾濁灰暗,而後整個身軀往後重重倒去。
看著自這具身體的喉頸處汩汩流出的暗紅色的粘稠液體,穆奕清緩緩站起了身,掌心的手術刀也隨之「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我說了,夠了。」
這一次他話音落下之時,周遭總算只剩下一片陰沉和死寂。
而此時另一邊的周慎南在101病房外躊躇片刻之後,終究還是抬手將門推開了。
少女很快便循聲望了過來。
她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迷惘,但很快就變得和他印象中一樣,柔軟純良中帶著些許疏冷。
她念出了他的名字。
「周慎南?」
周慎南喉間輕滾,心弦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開始重顫起來。
就連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但他確實有些不知所措起來,甚至忘了自己踏進這間房的目的是什麼。
直到他看到少女盈盈的雙眸里逐漸有了叫人心中一沉的不耐,他才終於沉聲開口:「泱泱,你……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嗎?」
他當然沒忘記眼前人剛剛才被確認為精神失常,他更難以忘記上次他找到少女家裡時她望向他的那個怨恨的眼神。
泱泱將他不斷閃爍變化的眼神盡收眼底,神情卻不變,微垂下眼帘。
「我記得,你來找我做什麼?」
她此時的模樣看起來再清醒不過,並沒有任何「失常」的跡象。
周慎南張了張唇,這才發現他竟然不知道該從何問起,更頭一次發覺語言的貧瘠。
「你爸媽當時……」
「你沒有資格提他們。」
周慎南眼神一僵,卻見少女站起了身,直直地望著他,眼睫不住輕顫,也愈顯得可憐而脆弱。
周慎南看得怔愣在原地,直到此刻他才終於生出實質性的愧疚,並且這情緒一經滋生,就如潮水一般噴涌而來,令他整個人都變得局促不安起來。
他忍不住抬步想靠近一些,卻見少女在看到他抬步之後也往後退了一步,仿佛來自於本能。
周慎南心中一刺,卻還是止住了動作。
他定了定神,認真地開口:「無論如何,我為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道歉。所有的事都確實是因我而起,對不起。」
「另外,你爸媽的事,以及施家在這其中究竟參與了多少,我一定會想辦法調查清楚,通過警察也好,通過家裡也好,我會盡全力……」
「我不需要,你滾。」
少女低垂著頭沒看他,聲音也極輕極細,說出的話語卻讓周慎南覺得無可反駁。
見他半晌都沒有任何動作,泱泱才猛然轉過身拉出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什麼,直指周慎南。
「你還不滾,我就殺了你。」
周慎南眼神一窒,直至此時才看到少女的眼眶不知何時已經濡濕了一圈,原本卷翹漂亮的眼睫也都打濕了黏在一起,唯有淚珠聚集到眼尾,倔強地不肯掉落下來。
他的心這一刻仿佛狠狠一戳,像被燙到了一般又酸又澀。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了少女對他原來比他想像中還要抗拒。
這也就代表他絕對不能再繼續留在這裡刺激她。
思及此,他咬了咬牙關,唇線抿得筆直。
「泱泱,我先離開,等事情都查清楚了,能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了,我再來找你。」
話音落下他便轉過了身,邁步推門離開。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走廊外還有一個人已經等待了他許久。
施槿柔正站在走廊轉角處來回踱步,眼神呆滯而恍惚。
而離她一步之遙的楊媛正獰笑著冷冷盯著她。
「你都聽到了吧,虧你這麼喜歡周慎南,甚至連累你爸媽被章誠那種不知滿足的小人纏上,他卻從來都沒在意過你,剛才還親口說要用他們周家的關係插手查這件事。」
「周慎南可是周家唯一的兒子,在他父母面前必然是說一不二。哪怕你父親和他父親有些許交情,但怎麼可能比得上親兒子。」
「一旦這件事曝光,你們施家不死也得脫層皮。這一切的源頭說到底不還是因為周慎南嗎?」
「施槿柔,你可一定要阻止他啊。」
施槿柔瞳孔逐漸放大,直到聽到最後一句話才眼神空洞地點了點頭。
「對,對……」
她低聲呢喃:「我必須要阻止他,一切都是因為他。」
而也就在她話落之時,在施槿柔看不見的方向,楊媛的嘴角揚至極其誇張的弧度。
她邁步靠近施槿柔,湊至她耳側,將手裡的東西交到她手上。
「要阻止他,最好的方式就是殺了他。只要殺了他,這一切也就結束了。」
殺了周慎南?
施槿柔僵直在原地,正要說什麼時,脖頸處卻傳來一陣黏膩而陰冷的觸感。
這觸感令她本能地汗毛倒豎起來。
而除此之外,她還隱隱嗅到了難以形容的腐爛腥臭的氣息,讓她幾欲作嘔。
但這些反而令她的眼神愈發空洞瘋狂,眸底的紅血絲也幾乎要遍布整個眼白。
她清楚地聽到了每一個字眼,並且再沒了猶豫,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而後緩緩低下了頭,握緊了手裡的手術刀。
幾乎是在同時,不遠處終於傳來門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響,而後是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一定要殺了他,只要他死了,再解決完章誠,就再沒人會深究這件事了。你的生活再不會有任何改變的可能,一切都會回歸正軌。」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了,動手吧。」
施槿柔眼珠里的眼白頓時消失不見。
她死死扣住掌中的手術刀便轉過了身,朝著正好準備經過這裡的周慎南猛衝而去。
周慎南本能地察覺入骨的殺意,再伸手去擋之時已經來不及。
只聽「刺啦」一聲,閃爍著寒光的刀尖已然刺穿衣物捅入他的腹部,綻開一道刺目的血痕。
尖銳的劇痛令周慎南往後踉蹌一步,神情頓時扭曲,額前也蹭地滲出一層冷汗。
但面目不知何時變得如此瘋狂可怖的施槿柔根本沒有住手的打算,將刀一抽出就又毫不留情地準備繼續朝他心口處捅。
這一次腦海里神經一片緊繃混亂的周慎南怎麼可能還讓她得手。
他眸光一厲便拽住施槿柔的手臂將她往牆壁上狠狠一掄。
骨頭都仿佛散架了一般的鈍痛感令施槿柔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眼神有一瞬間恢復了清明。
然而也僅僅只是一瞬而已,很快就又再次變得漆黑猩紅。
見她還打算掙紮起來殺他,周慎南眸底也逐漸被冰冷尖銳的殺意覆蓋,奪過施槿柔手裡的刀便極其乾脆熟練地割破了她的脖頸。
施槿柔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倒落在地上,而後雙眸一陣收縮顫抖,原本猩紅的血絲逐漸被驚恐和痛苦替代。
眼前的畫面也終於逐漸清明。
她看到了周慎南。
男人一手握著沾滿了鮮紅血跡的尖刀,一手緊緊捂著還在滲血的腹部,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喉間發出沉重的喘息聲。
而她呢?
施槿柔不可置信地發覺自己的喉頸好似被割斷了一般,除了麻木的痛感之外,再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而源源不斷冒出的粘稠血液正在逐漸浸濕她的整個腦袋和後背。
她這是,要死了嗎?
周慎南,這個她一心喜歡了幾年的男人,親手殺了她。
所有的記憶在此刻終於一股腦地湧現出來。
得知沈泱泱進了精神病院之後,她確實來過這裡,對著當時滿眼麻木無神的少女嘲諷一番之後,便得意離去。
她也確實在醫院碰到了獅子大張口不成費盡心思找到了她來進行威脅的章誠。
但章誠哪裡敢對她動手,只是警告恐嚇一番之後就離開了。
而她一回家就將事情告知了父母。
她父母自然是極為震怒。
但兩人都知曉這件事還是儘早解決讓一切儘快回歸正軌為好,所以還是為了息事寧人,將那筆錢完完整整地給了章誠。
當然,條件就是章誠必須離開江淮市,再也不能踏入江淮市半步。
這才是原本應發生的事。
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她也逐漸淡忘了關於沈泱泱的事。
直到……進入了死亡副本。
她沒有了任何關於沈泱泱的記憶,但每每和少女對視時又會不由自主地覺得心虛和不適。
楊媛,章誠,還有她親手砸死的宋朗,一個接一個死了,現在是她,那下一個,只可能是周慎南了。
直到此刻施槿柔才終於嘗到了悔恨的滋味。
施家有錢有權,她又深得父母寵愛,雖然性情嬌縱但自小也沒真的有過害人之心,明明應該可以活得很好,卻因為一個男人變得狠毒跋扈,一心針對沈泱泱,孤立她,辱罵她,把人逼得退學。
之後還將父母牽扯了進來,在他們面前顛倒黑白,讓兩人誤以為是沈泱泱一再招惹她,以致於兩人插手進來,沾上了楊媛和章誠這兩個小人,之後更是誤害死了沈泱泱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