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掐准了時間一般,眾人眼見著也就在泱泱最後一個將刀叉放下的瞬間,夜色就仿佛一張大網沉沉朝著大樓籠罩而來。
和昨晚一般無二令人窒息的濃重黑暗讓眾人都本能地有了不好的預感。
好在已經有過副本經歷的幾人都隨手帶著便攜照明燈,醫院走廊也有光線較為微弱的頂燈,所以勉強可以看清楚四周。
穆奕清望向電梯口正好正對著他們的掛鍾,神情微變。
「難怪醫院每天只提供一頓飯。這個死亡副本的白天本來就只有一個小時,剛好一頓飯的時間。
而晚上,卻有整整十二個小時,從晚上七點到早上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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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他所說,眾人抬頭一看,果然就見原本顯示七點五十九的掛鍾驀然變為十九點整。
而坐在靠牆最後面沉默了許久的楊媛見此情形,再一次陷入急劇的恐慌之中。
她完全無法克制開始回想起昨晚的畫面。
她真的看到了。
那是個長發白裙的少女,看不清五官,湊到她耳邊,委屈又怨恨地問她為什麼要說謊,又為什麼不說實話。
她一整晚都在想自己究竟說了什麼謊,但就是沒有絲毫頭緒。
偏偏越是恐慌,她就越想不到。
她該怎麼辦?
「楊媛,楊媛,你怎麼了?」
左前方過於輕柔的聲音令楊媛悚然一驚。
她顧不上自己頃刻之間就被汗浸濕的後背,抬起眼帘,就對上一張極漂亮的臉蛋。
借著天花板上微弱的昏暗燈光,她看到對方正害怕又擔憂地望著她……
更準確來說,是望著她的下半張臉。
楊媛身體一僵,緩緩低下頭,而後瞳孔倏地睜大,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
「啊——」
伴隨著身後連連不止的乾嘔聲,其他人皆應聲回頭,而後就見楊媛正邊往嘴裡摳邊求救般地盯著他們。
她滿臉都是淚水,原本扎著的頭髮不知何時散了下來,亂蓬蓬的,嘴裡還有沒有被完全吐出纏繞在頰邊的烏黑長髮。
正好坐在她右邊不遠的宋朗被嚇得站起了身,吞吞吐吐道:「這是中邪了?」
但並沒有人給出回應。
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得不重新放在原本和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此刻卻又朝他們走近的於騫身上。
夜晚於騫猙獰恐怖的面孔更加看得人頭皮發麻。
但他自己的眼神卻逐漸扭曲興奮。
「吃完了,遊戲也該開始了。」
周慎南眸子一暗。
「遊戲?什麼遊戲?」
於騫僵硬而遲緩地偏頭看向他,語氣陰沉。
「你們選中的盤子底下都印有一個數字。每個數字對應一處地點,在十二點之前,你們必須找到對應的數字地點,並在那裡度過一整晚。」
「否則的話,後果自負。」
穆奕清聞言拿起盤子一看,上面果然印著一個血色的數字,他的這個正是5。
放好之後,他又扭頭看向泱泱,結果她正好拿起了盤子,而上面的數字是1。
「泱泱,待會兒我先帶你找。」
卻沒想到話音一落下,於騫就好像早有預料一般補充道:「所有人都必須單獨行動,就算看到了什麼,也不能給其他人提供線索。」
「這是規則。」
又是規則。
已經知曉違反規則後果的穆奕清雖然皺了皺眉,但還是打消了原本的念頭。
他當然不能反過來害了泱泱,只能想別的辦法確保她的安全了。
而見所有人都看過了盤子底下的數字之後,於騫便收回了所有餐具,在一片死寂中進了電梯。
沒有人知道他還會不會回到這一層。
他們只知道,今晚極有可能又會遇到讓他們要前往下一層時機。
換句話說,今晚又很有可能有人將會丟掉性命。
想到這一點,眾人再也坐不住,先後起身尋找號碼所對應的地點。
「泱泱。」
見少女也有了動作,穆奕清連忙叫住她。
泱泱頓住步伐,回頭看向他,眸中帶出疑惑。
「怎麼了?」
她的聲音綿軟溫糯,實在太抓人。
周慎南經過時正好聽到這一句,也正好對上她不經意掠過的目光。
他眸光微晦,卻沒有多看,反而加快了步伐。
穆奕清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插曲,只是認真囑咐道:「泱泱,如果實在沒找到對應的位置,就來找我。」
無論如何,他會盡他所能保護好她。
這間門診大樓其實規模不小,他們所在的病房走廊包括這個候診大廳其實都只占據不到整層樓的四分之一。
因為現在只能分散行動,其他人自然都都相繼了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泱泱和穆奕清對望頃刻,才忽而啟唇:「穆奕清,你應該知道吧,讓我來找你,其實就是多了個累贅。」
男人話里的意思很明顯。
但單獨行動無疑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穆奕清卻搖了搖頭。
「不是累贅。」
他揚起唇,眼神是連泱泱都很少見過的乾淨。
「很多時候心裡想,那就要做,所以還算運氣不錯。
我一直都是這樣,不需要思考那麼多原因。」
泱泱眼底融出笑意。
「所以你的意思是,保護我還能讓你運氣更好?」
穆奕清被她的目光看得耳尖都染上燙意。
但他還是認真頷首。
「我覺得是。」
泱泱眉心微動,最終點了點頭。
「那就謝謝你了。我們也走吧,抓緊時間。」
「好。」
但身為主npc的泱泱,當然不需要真的花幾個小時去尋找對應的地點,只不過數字倒確實是隨機拿到的而已。
她慢條斯理地穿梭各個樓層之間,直到忽然在三樓轉角時差點兒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還是那身纖塵不染的白大褂,溫潤雋雅的面容也依舊,只不過這次他顯然是主動找上的她。
兩人僅有一步之遙,四目相對之時,蘇應淮眸光微動,緩緩啟唇:「你更改了規則。」
這是肯定句,但男人的語氣溫和平靜,僅僅是在敘說一個事實。
泱泱饒有興致地撩起眼睫,微微俯身靠他更近,彎起的漂亮桃眸直接望入他眼底。
「是啊,蘇醫生,你有什麼意見嗎?」
周遭昏暗的光線對別人而言或許是害怕的根源,但放在此時卻恰逢其時地放大了彼此之間的感官。
少女的香甜的氣息就這樣淺淺地打在脖頸處,心緒波瀾間,氣氛終究還是微妙起來。
蘇應淮目光微微滯住,直到身前人再次站直了身體,變回了原來的距離,又笑盈盈地瞧著他,他才垂了下眸,溫聲給出了回答。
「這個副本嚴格來說就是因你而生,我不會有任何意見。只不過現在規則更改了,當然還是需要和你確認一下。」
泱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靜靜地看了他兩眼之後,又忽而轉了話題。
「我可以去你的辦公室嗎?」
她徐徐笑道:「我想看看監控。」
蘇應淮眸中短瞬意外一閃而過。
除了工作以外的時間,他其實極少與人獨處。
但對上她沒有半分攻擊性的柔軟目光,蘇應淮最終斟酌不過片刻,就答應了下來。
「可以。」
話音落下他又忽而想起,就算她想不經他允許就要待在他的辦公室,似乎他也無法阻止。
就像昨晚,身為不速之客的她確實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而連他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將這一點問出了口。
少女的步伐很輕,小尾巴似的慢慢悠悠在他身後踱步,聞言倒是特意追上來和他並行起來。
她並沒有扭頭看他,只是輕笑了聲。
「蘇醫生似乎挺了解我的。」
「確實,就算蘇醫生說不可以,我也還是會去。」
她話里的意思頗為理所當然,但她說話時的腔調輕輕軟軟,還帶著些許狡黠,其實很難讓人不喜。
至少蘇應淮神色緩和,眼睫低垂,忽然覺得她此刻才更像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女孩兒,而不是以往或死氣沉沉,或沉鬱痛苦的模樣。
而這一刻的蘇應淮,也確實幾乎要忘記她或許已經將那些怨恨都加諸在了這個所謂的死亡副本當中。
她早已成了這場死亡遊戲的劊子手。
不過蘇應淮本以為泱泱進了辦公室後會有一段時間的不消停,卻沒想到她僅僅只是透過監控看了會兒通關者們的動態,就歪著腦袋在躺椅上睡著了。
而原本確實在專心翻閱醫學資料的他也不知從何時就分了心,視線似有若無落在了她的身上。
少女睡著的模樣很乖,絲毫不設防的模樣,雙腿並曲側靠著,巴掌大的小臉被如瀑的烏髮遮了大半,緊闔著的眼睫細密纖長,飽滿透紅的櫻唇更是惹眼得緊。
睡得很沉。
蘇應淮很快便發現了自己的反常。
不著痕跡斂下目光之後,他沉默了許久。
之後的時間蘇應淮再沒分過心。
直到時針指向十一點半時,見少女還沒有醒的跡象,他才輕抿了下唇,溫聲開口打算將她喚醒。
「沈泱泱,馬上就要到十一點半了。」
泱泱還算敏銳,眼睫輕輕顫動了下,呢喃著發出一聲囈語。
「什麼……」
「或許你該起來了。」
蘇應淮補充。
泱泱這才睜開隱隱氤氳著水霧的雙眼,視線迷濛。
「十一點半了?」
蘇應淮微微頷首,眉目雅雋疏朗到仿佛只是和他對視片刻,再不郁的心緒也能有所緩解。
泱泱眨了眨眼,忽地道:「泱泱。」
蘇應淮沒能立刻反應過來她為什麼忽然喚自己的名字,眸光微動,以為她還仍沒有分清這是睡夢還是現實。
但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他還是頗為配合地啟唇:「是,你是沈泱泱,十一點半了,你該醒來了。」
少女卻彎了眉眼,搖了搖頭。
「不是。」
「蘇醫生,你應該叫我泱泱。我們很熟悉,不是嗎?」
她瞧過來的眼神純且無辜,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在套近乎。
而見蘇應淮遲遲沒有出聲,泱泱也不在意,慢悠悠站起了身便準備離開。
只是令她有些意外的是,男人在她站起來轉過身的瞬間開了口。
「不要太過火。」
這話有些突兀,但兩人都知曉是什麼意思。
泱泱眸光微閃。
蘇應淮看著她纖薄而柔弱的背影,繼續道:「這個地方未知性太大,如果規則改變太多,沒有誰知道你會不會被反噬,泱泱。」
這是事實,誰也不知道死亡副本究竟是來源於什麼,又為什麼會出現。
蘇應淮原本僅僅把這一切當做是可有可無的任務,但他知道,現在他不再如他所以為的那般從始至終都置身事外了。
泱泱沉默了幾秒,卻沒多說什麼,只是留下一句「我知道的」,就離開了,獨留下形容清雋的男人陷入沉思。
……
與此同時眼見著馬上就要到十二點,已經找到自己的號碼對應位置是在一間普通儲物間的穆奕清正在四處尋找泱泱的身影。
他已然將這一整層樓看了個大概,沒見到泱泱,倒是率先看到了數字1所對應的位置。
他抬頭看了看,這個小隔間外面掛著心理康複診室的標識。
裡頭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只有一張落了厚厚一層灰的辦公桌,一把椅腿都生了斑駁鏽跡的椅子,以及一排緊閉著的柜子。
就如同在別處一樣,他握著便攜照明燈將所有能藏身的地方全都看一遍,因為這些數字所對應的地點似乎相對來說較為密封的空間。
結果他剛一拉開左側柜子的門,就看到了刻著深紅色印記的數字1。
穆奕清短暫地鬆了口氣。
至少他找到了泱泱要藏身的位置,現在只需要尋找泱泱的人。
不能直接告訴,但不代表他什麼都不能做。
只是正當他關上柜子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聽到右邊柜子里傳來一聲異響。
他眼神倏地警覺起來。
在這個副本里,可沒有人知道自己下一秒見到的究竟是人還是鬼。
同樣,如果裡頭是通關者,對方此刻恐怕也是提心弔膽。
所以他直接低聲問道:「通關者?」
裡頭的人顯然鬆了口氣,直接打開了柜子,正是半個小時前不得不與另一個女孩兒林綺分開的于思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