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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燈下敘事

  宋芸汐收起圖紙往回走,剛進院子,就看見蕭景寒負手而立,靜靜站在廊下

  暮色四合,院中沒點燈,他半邊臉隱在暗處,瞧不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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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站在這兒?」她走近,隨口問。

  蕭景寒沒答,伸手拂去她肩頭不知何時沾的一片草屑,指腹微涼:「新犁很好用?」

  「嗯,比預想還省力。村里人很高興。」宋芸汐頓了頓,抬手摸了摸腰間收著圖紙的布袋,「你等我有事?」

  他這才側過身,讓出身後石桌上的一盞熱茶和一張攤開的輿圖。

  「路已經探過了,」蕭景寒聲音不高,指尖點在圖上某處,「年後走,有三條道可選。但每一條,都有人不想讓我們活著進京。」

  宋芸汐眼神微凝,上前細細看那輿圖。幾條路線標註得清清楚楚,關鍵隘口、山間小路全都圈了紅圈,旁邊還小字標註了駐守人手。

  「這是……伏擊點?」

  「嗯。」蕭景寒收回手,負在身後,「我從不去賭對手的仁慈。既然他們早在京城就盯上了你,這一路就不可能太平。」

  宋芸汐指尖輕輕撫過紙上密集的紅圈,沉默片刻,反倒笑了:「得知你的身份以後,我就知道會有麻煩,只是沒想到,麻煩來得這麼快。」

  蕭景寒偏頭看她,暮色里那雙深沉的眼睛難得浮上一絲柔和:「後悔?」

  「後悔?後悔呀!本來我可以過平靜的鄉村生活的,都是被你打亂了。

  蕭景寒沒再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就那麼並肩站在廊下,看院子外頭村民扛著新犁歡聲笑語地往回走,看炊煙從各家屋頂裊裊升起,孩童追在大人身後,圍著嶄新鐵犁嘰嘰喳喳地打量。

  半晌,蕭景寒開口:「年後動身,最遲二月初。這期間,村裡的事要安排妥當。」

  「我知道。」宋芸汐把茶盞放回石桌,語氣平靜:「明天讓人去找陸明遠來,把圖紙給他,讓他去推廣,村里這邊也留一份,讓村長和七叔公牽頭推廣。」

  蕭景寒點頭,轉過身來看著宋芸汐,眼裡滿是溫柔:「芸汐!謝謝你為大啟做了這麼多,明年這個時節,估計家家戶戶都會記住你的名字。」

  宋芸汐:「我要的很簡單,就是讓他們能解決溫飽問題,不用過著三餐不濟、賣兒賣女的日子,記不記住我有什麼要緊的?」

  此刻心裡忽然浮現,她在末世早已身死的畫面,老天把她送到這裡來,或許就是為了讓她幫助這些窮苦百姓。不然為什麼要給她一次重活的機會,單單讓她安逸享福?純屬扯淡!

  蕭景寒表面一片平靜,心裡卻早已軟成了一片。

  他看著她微微出神的側臉,看著暮色勾勒出她清冷的輪廓,忍不住想——

  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小妖精?

  心腸好成這樣,本事大成這樣,偏偏還一副「我做這些不過是順手」的淡然模樣。

  這樣的人,若是哪天起了雲遊四海的念頭,怕是留都留不住。

  回京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大婚。

  什麼朝堂局勢、什麼端王設伏、什麼流言蜚語,都統統往後靠。

  他必須把她名正言順地留在身邊,刻進自己的命里。

  一絲一毫的變數,都不許有。

  …………

  翌日清早,天剛蒙蒙亮,窗外雞啼此起彼伏,村長就使勁敲響了院門。

  長安快步來到門外稟報:「王妃!村長帶著族老們一早就在門外候著,說讓您去祠堂,全村男女老少都到齊了,就等您過去說話呢!」

  宋芸汐裹著薄被,迷迷糊糊揉著眼睛嘀咕道:

  「這些老傢伙真是,自己年紀大了覺少,自己不睡覺還不讓別人睡。他們老了睡不著,也別大清早跑來折騰年輕人啊!年輕人睡不好,腦子昏沉沉的,做起事來都不夠用。」

  張嬤嬤一邊給她取來乾淨布衣,一邊細心給她梳理長發,柔聲安撫:

  「娘娘您這是做了天大的好事,全村人都盼著新式犁,他們心裡激動得徹夜難眠,才一早過來尋您,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這群人大半輩子都在餓肚子,如今瞧見能多打糧食的法子,可不激動得睡不好嗎?」

  「下次老奴私下叮囑村長一聲,再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天不亮就上門叨擾您歇息。」

  宋芸汐任由張嬤嬤打理穿戴,簡單洗漱收拾妥當,推門走出廂房。蕭景寒早已靜立在院中青石路上等候,身上一身素色常服,周身清冷淡漠的氣場柔和了幾分。

  「我陪你去。」

  他自然而然牽起她微涼的手,低聲道:「你方才和張嬤嬤說的話,本王都聽見了。等去了祠堂,我會當眾和全村人說清楚,往後不許大清早上門打擾你休息。」說著,他抬手,寵溺地捋了捋她額前散亂的髮絲。

  宋芸汐尷尬地輕咳一聲:「那個……其實也不必特意當眾說,我現在已經徹底清醒了,方才只是剛睡醒被吵醒,心裡有點委屈罷了。」

  蕭景寒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兩下,沒有出聲,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兩下,只覺得唇舌乾澀,心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悸動。

  兩人一前一後緩步走到村祠堂,偌大的院子裡黑壓壓站滿了人。

  白髮族老們安坐在前排木凳上,青壯年漢子擠在後半院,連平日裡極少出門的婦人、年幼孩童也全都趕了過來,一個個滿眼期待地望著院門方向。

  宋芸秀和雷大壯並肩站在人群中,看見自家妹妹走來,宋芸秀立刻揚起溫和的笑意,輕輕朝她點頭示意。

  村長上前兩步,清了清嗓子,滿臉激動地抬高聲音:

  「昨日王妃娘娘拿出的新式鐵犁,咱們大夥全都親眼試過了!今日特意請王妃娘娘來祠堂,就是大夥一起商量,這鐵犁該怎麼批量打造、怎麼分給各家農戶!」

  話音落下,底下村民頓時七嘴八舌議論開,有人討論打鐵需要多少鐵料,有人念叨自家田地貧瘠,早就盼著好用的農具。

  宋芸汐抬手輕輕一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整個院落:

  「鐵犁的圖紙我已經畫好了一式三份。一份交給張木匠留存,一份送去鎮上鐵匠鋪批量打造,最後一份留在村里祠堂妥善收好,防止圖紙丟失。」

  「製作的法子不算複雜,最關鍵的是鐵鏵的弧度和犁壁傾斜角度,只要嚴格依照圖紙打造,耕起地來就能省力大半。」

  她從袖中取出幾張摺疊整齊、邊角磨軟的圖紙,雙手遞到一旁張木匠手中:「張叔,你是村里手藝最好的木工,批量打造犁架的時候,就勞煩你全程把關,若是哪裡尺寸不對,及時調整。」

  張木匠雙手鄭重接過圖紙,粗糙的指尖輕輕撫過紙上線條,眼眶微微泛紅:「王妃娘娘儘管放心,老朽拼上全部力氣,也定然把這批犁做得結實耐用!」

  「當然,本來就是要推廣至每家每戶,所以這個不是秘密。」

  整件事商議敲定得比所有人預想中都要順利。宋芸汐又站在台前,細細交代了開春耕種的各類注意事項。

  何時翻土深耕、何時播種育苗、何時堆肥追肥,每一條都說得條理分明,通俗易懂。

  在場一輩子種地的莊稼人聽得連連點頭,站在後排一個老農忍不住高聲感嘆:「王妃娘娘懂得種地的門道,比我們這些種了幾十年田地的老農還要透徹!」

  宋芸汐心底默默想著,這些知識在她從前的時代,只是課本里基礎的農學常識,算不上什麼稀奇本事。

  商議結束,村民三三兩兩散開,各自歸家。

  宋芸秀卻沒有跟著人群離開,拉著雷大壯快步走到宋芸汐身前。

  「妹妹,」宋芸秀緊緊攥著袖口,抿了抿嘴唇,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我前幾日聽村里人閒談,說年後你和王爺就要動身前往京城?」

  宋芸汐輕輕點頭:「不出意外,二月初便會啟程。」

  此話一出,宋芸秀眼眶瞬間通紅,強忍著才沒有落下眼淚:

  「妹妹!當初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和孩子早就沒有活路,是你給了我們母子重來一次的機會。我往後一定踏踏實實過日子,絕不辜負你的一片心意。」

  宋芸汐望著姐姐泛紅的雙眼,伸手輕輕握住她粗糙的手掌:「姐,你和孩子安穩順遂過日子,便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宋芸秀用力點頭,一顆淚珠還是沒能忍住滾落臉頰,她慌忙抬手用袖口擦去淚水,勉強扯出笑容:「你瞧我,從前最難熬的日子都沒掉眼淚,今日反倒忍不住哭了。」

  身旁雷大壯憨厚地咧嘴笑了笑,伸出手臂攬住自家媳婦的肩膀,認真看向宋芸汐:「王妃娘娘只管放寬心,往後我雷大壯但凡有一口吃食,絕不會讓秀兒和孩子餓著半分。」

  宋芸汐輕輕點頭,靜靜目送二人並肩走遠。

  蕭景寒不知何時悄然走到她身側,目光望著宋芸秀夫妻離去的背影,低聲開口:「她總算是徹底走出從前的泥潭,真正活過來了。」

  「嗯。」宋芸汐忍不住打了一個綿長的哈欠,眼底浮起淡淡的倦意,「走吧,咱們回院子補個覺。大清早被敲門聲吵醒,到現在腦子還是昏昏沉沉的。」

  蕭景寒嘴角微微彎起一抹淺淡柔和的弧度,沒有多說半句,直接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肩頭,將人輕輕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宋芸汐沒有躲閃,也沒有羞澀紅臉,就這般自然地挨著他,兩人慢悠悠沿著鄉間小路往宅院走。

  晨光正好,山間薄霧將散未散,柔和的日光灑在整片田野上,遠遠傳來說笑談天的聲響,一派安穩煙火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