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烈士陵園回來那天晚上。小滿沒睡好。
她一直翻來覆去。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話。
「叔叔別怕。小滿來了。」
「繩子。繩子別松。」
「念念在等你。」
許知遙守了她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陸承舟了。
「她又感應到了。」
陸承舟放下杯子。「什麼人？」
「她說江底有個叔叔。抱著繩子。一直在喊一個名字。念念。」
陸承舟沉默了一下。「警察？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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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她只說了水很深。繩子。還有念念。」
「行。我讓周老查一下。近十年內有沒有涉水犧牲的執法人員叫念念的家屬。」
「不一定是執法人員。」許知遙頓了一下。「她說的是叔叔。不是警察叔叔也不是消防叔叔。就是叔叔。」
陸承舟抬頭看她。
「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民間的。」
陸承舟拿起電話。「我問問地方上。」
電話打了一圈。到第三個，有了回應。
打回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南方口音。
「陸隊長是吧。我是青江市民間救援隊的宋臨川。」
「宋隊長。我想問一下。五年內青江地區有沒有救援人員在水中失蹤的記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有。」
宋臨川的聲音變低了。
「許長安。2019年7月。青江洪災。他是我們隊的。為了救一車孩子。被洪水捲走了。」
「找到了嗎？」
「沒有。」宋臨川說。「搜了三個月。官方民間一起搜的。沒有。」
「他有家屬嗎？」
「有。老婆唐雨琴。女兒許念念。」
陸承舟握著電話的手緊了一下。
念念。
「宋隊長。方便來一趟嗎？」
「我來。」宋臨川說。「你告訴我時間地點。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陸承舟去找小滿。
小滿在院子裡畫畫。用蠟筆。畫了一條藍色的大河。河底下有一個小人。小人手裡拉著一根黃色的線。
「小滿。」
「陸叔叔。」小滿抬頭。
「你畫的是什麼？」
「昨天那個叔叔。」小滿指著畫。「他在水底下。他手裡拉著繩子不鬆手。」
「為什麼不鬆手？」
「因為繩子那頭有小朋友。」小滿說得很認真。「他說繩子鬆了小朋友就被水沖走了。」
「那小朋友被救上來了嗎？」
「被救了。」小滿點頭。「可是叔叔沒上來。」
陸承舟蹲下來。跟她平視。
「小滿。那個叔叔想回家嗎？」
「想。」小滿的眼睛紅了一圈。「他說他閨女每天給他留飯。他不想讓閨女等了。」
「他還說了什麼？」
小滿低頭。用蠟筆在小人旁邊畫了個圓。
「他說他困了。在水裡睡著了。但是他不敢鬆手。他怕一鬆手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陸承舟站起來。
「好。叔叔去找人。把他接回來。」
小滿趕緊抬頭。「真的？」
「真的。」
「那叔叔跟他說一聲。讓他再等等。別鬆手。小滿讓人去接他了。」
陸承舟點頭。「好。我替你說。」
三天後。宋臨川到了。
四十五歲。精瘦。黑。手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戶外幹活的人。
他見到小滿的時候愣了一下。
「就是她？」
「對。」陸承舟說。
宋臨川蹲下來。看著小滿。
「小朋友。你真的能聽見他說話？」
小滿看著他。歪頭看了一會兒。
「叔叔你認識水裡的那個叔叔。」
宋臨川身體一僵。「你怎麼知道？」
「你身上有繩子的味道。跟他一樣。」小滿說。「你們是一起救人的對不對？」
宋臨川眼眶一紅。他使勁忍住了。
「對。我們是一個隊的。」
「那你為什麼沒把他拉上來？」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
宋臨川低下頭。喉嚨動了動。
「我沒拉住。」
「你手滑了嗎？」
「不是。是水太大了。我夠不到他。」
小滿看著他。然後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宋臨川的手背。
「叔叔你手上有傷。」
宋臨川翻開手心。掌根那裡有一條白色的疤。
「那天繩子從我手裡滑走的。磨的。」
「他說不怪你。」小滿突然說。
宋臨川猛地抬頭。「啥？」
「水裡的叔叔說不怪你。他說是他自己松的手。」
「他不是鬆了手。他是被水沖走了。」
「不是。」小滿搖頭。「他說他看見繩子那頭的小朋友上來了。他就鬆了自己那根。因為他那根繩子綁在石頭上。他怕石頭翻了把上面的小朋友又拽下去。」
宋臨川整個人僵住了。
「他是故意鬆手的？」
「嗯。」小滿點頭。「他說如果不鬆手石頭翻了小朋友還得掉下去。他就鬆了。然後他被衝到橋底下去了。」
宋臨川捂住了臉。
他蹲在那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把手放下來。
「我找了他三個月。每天下水。」
「他知道。」小滿說。「他說他看見你了。每次你下去他都看見了。但是水太渾。他喊你你聽不見。」
宋臨川站起來。使勁擦了把臉。
他看向陸承舟。
「陸隊長。」
「嗯。」
「我帶你們去。我知道那條河。我知道那個橋墩。我知道所有的水文。我帶你們去找他。」
「好。」
「什麼時候出發？」
「等我這邊調完人。三天內。」
「我明天就能走。」宋臨川說。「我等了五年了。一天都不想多等。」
陸承舟看了他一眼。點頭。
「三天。最多三天。」
宋臨川轉過身。看見小滿還在看他。
他又蹲下來。
「小滿。」
「嗯。」
「謝謝你。」
小滿搖頭。「不用謝。叔叔等太久了。該回家了。」
「對。該回家了。」宋臨川的聲音啞了。「他閨女還在等他吃飯呢。」
「嗯。」小滿認真地說。「碗都擺好了。筷子也放好了。就差他回去坐下來。」
宋臨川站起來。沒再說話。大步走出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長安。等著。我來接你了。」
說完就走了。
小滿看著他的背影。跟許知遙說。
「許姐姐。水裡的叔叔笑了。」
「是嗎？」
「嗯。他說他等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