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滿的體溫恢復正常。
三十六度七。
許知遙量了三遍才放心。
「真的退了。一夜就退了。」
小滿從毯子裡鑽出來,精神頭足足的。
「許姐姐,小滿說了會好的嘛。」
「行行行,你厲害。來,先喝水。」
小滿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陸叔叔呢?」
「在外面打電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實用 】
「打給誰?」
「打給周爺爺。」
小滿眼睛一亮。
「周爺爺找到望北哥哥的家了嗎?」
許知遙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怎麼知道他在找?」
「望北哥哥告訴小滿的。他說有人在找他的家。」
帳篷帘子被掀開,陸承舟走進來。
他看到小滿坐著精神不錯,臉色稍微鬆了一些。
「好了?」
「好了!」小滿舉起雙手。「小滿可以出發了嗎?」
「等一下。先聽個消息。」
陸承舟蹲下來。
「周爺爺剛才打電話來了。」
「找到望北哥哥的家了?」
「找到了。」
小滿猛地拍了一下手。
「太好了!」
陸承舟點頭。
「周爺爺根據你之前說的信息去查的。甘肅定西,山溝里,門前有歪脖子酸棗樹,母親有眼疾,妹妹叫小花。」
「嗯嗯嗯。」
「他找了當地民政部門和村史志辦,查到了一個村子。村裡的族譜上有記錄。」
「寫了什麼?」
「羅家。有一個兒子。十六歲離家,北上從軍。」陸承舟頓了頓。「族譜上寫的是兩個字。失蹤。」
小滿的笑容收了一些。
「失蹤不對。望北哥哥沒有失蹤。他是……他是留下來的。」
「我知道。所以周爺爺在幫他改。」
「能改嗎?」
「能。等集體追認批下來,族譜和烈士名錄都會更正。」
小滿重重點頭。
「那望北哥哥的妹妹呢?小花呢?」
陸承舟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小花……已經不在了。她比望北大兩歲。1987年去世的。」
小滿安靜了。
「但是。」陸承舟說。「小花有後人。她的孫女還活著。今年六十三歲。叫羅桂芬。」
「六十三?」許知遙在旁邊問。「那是侄孫女?」
「對。望北的侄孫女。因為望北沒有後人,小花那一支延續了羅家的血脈。」
「她知道望北嗎?」
「周懷民聯繫了她。她說她奶奶——就是小花——活著的時候經常念叨一個哥哥。說哥哥去當兵了,說好了回來帶糖。但從來沒回來過。」
「後來呢?」小滿問。
「後來小花等了一輩子。沒等到。臨終前還在問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小滿的眼圈紅了。
「望北哥哥也想回去的。他想給妹妹帶糖的。」
「我知道。」
「他不是不回去。是回不去了。」
「對。」
小滿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羅奶奶知道望北哥哥的事了嗎?」
「周懷民跟她說了。說她叔公可能被找到了。正在確認。」
「她信嗎?」
陸承舟沉默了一下。
「她說她以為這是傳說。她以為她奶奶念叨的那個哥哥,只是個故事。」
「不是故事!」小滿急了。「望北哥哥是真的!他在這裡!他給所有人寫了名字!他發了電報!」
「我知道。」陸承舟摸了摸她的頭。「所以我們要把證據帶回去。讓她看到。讓所有人看到。」
「那望北哥哥想跟她說什麼?」
小滿閉上眼。
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睜開。
「望北哥哥說。」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
「他說,哥哥對不起小花。走的時候說帶糖回來。糖沒帶回來。」
「他說,要是羅奶奶還能聽見的話,讓她吃一塊麥芽糖。甜的那種。就當是哥哥給的。」
許知遙的眼淚啪嗒掉下來。
陸承舟拿起衛星電話。
撥通了周懷民的號碼。
「老周。」
「嗯?」
「你那邊聯繫羅桂芬方便嗎?」
「方便。怎麼了?」
「小滿有話要跟她說。你能不能開個免提?」
「行。等我一下。」
兩分鐘後,周懷民的聲音又響了。
「接通了。羅桂芬在旁邊。你說。」
陸承舟把電話遞到小滿面前。
「小滿。說吧。」
小滿抱著國徽,湊到電話旁邊。
「羅奶奶。」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後一個帶著鄉音的聲音響起來,有些發抖。
「哎。在呢。你就是……那個小娃娃?」
「嗯。小滿。」
「小滿啊……」老人的聲音在顫。「他們跟我說,你能聽見我叔公說話。是真的嗎?」
「是真的。望北哥哥一直在跟小滿說話。」
「望北……」老人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我奶奶叫他望北。我太奶活著的時候也叫他望北。我還以為這是編的名字。」
「不是編的。他真的叫望北。羅望北。他說這名字是他爹起的。望著北邊。因為他爹就是往北走的。他想跟著爹的方向。」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老人又說話了,聲音更抖了。
「他……他還說啥了?」
小滿閉了一下眼。
「他說他想吃麥芽糖。」
「啥?」
「望北哥哥說,他走的時候跟小花說好了,回來給她帶糖。他沒帶回來。他一直記著這件事。」
「他說羅奶奶你要是能的話,吃一塊麥芽糖。甜的那種。就當是哥哥給的。」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音。
然後一下子湧出來的是哭聲。
不是小聲的那種。是老人嚎啕大哭的聲音。
「我奶奶等了一輩子——」
「她每年過年都留一塊糖在桌上——說給哥哥留的——」
「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塊糖——」
「我以為她糊塗了——我以為她腦子不清楚了——」
「原來她是在等他——等了一輩子——」
小滿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她對著電話說:「羅奶奶別哭。望北哥哥看見了。他說小花每年留的糖他都知道。」
「他都知道?」
「嗯。他說他雖然回不去,但是每年過年他都往家的方向看。」
「他說他看見小花長大了。嫁人了。有孩子了。」
「他說他放心了。」
「就是糖一直沒帶回來。他一直過意不去。」
羅桂芬在電話那頭哭得說不出話。
周懷民的聲音傳過來,也是啞的。
「陸隊。羅桂芬這邊我照顧。你們那邊先忙。」
「好。老周,讓她別哭太久。等集體追認下來,我們正式通知。」
「好。」
電話掛了。
小滿坐在毯子上,抱著國徽,安安靜靜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望北哥哥哭了。」
「他開心還是難過?」許知遙輕聲問。
「都有。」小滿說。「他說他終於不是失蹤了。族譜上不用再寫那兩個字了。」
「不用了。」陸承舟說。「以後族譜上寫的是烈士。」
小滿笑了。但眼淚還掛在臉上。
「望北哥哥說謝謝小滿。」
「小滿也謝謝望北哥哥。」她低頭看著國徽。「謝謝他發了電報。謝謝他寫了名字。謝謝他把電台藏好了。」
「不然我們找不到的。」
陸承舟站起來。
他走到帳篷口,看了一眼西北方向。
雪已經停了。天空破開了一條縫,有陽光漏下來。
「明天出發。」他說。「去坐標點。」
「帶小滿去嗎?」許知遙問。
陸承舟回頭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正在把國徽上的灰擦掉。擦得很認真。
「帶。」他說。「她答應過他們要去接的。」
「那答應我一件事。」許知遙說。「她一有不對就停。不管還剩幾個人沒找到。先停。」
「答應你。」
小滿抬頭。
「許姐姐放心。爺爺們不會讓小滿累壞的。他們會守著小滿的。」
許知遙看著她。
三歲半。
被一群亡故的戰士像寶貝一樣護著。
她沒辦法反駁。
因為昨晚那排腳印還印在她腦子裡。
「好。」她說。「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