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從儲物櫃裡拿到了那份回執單備份。
回執單上蓋著紅章，落款時間是2014年2月4日。
上面寫著：已收到消防安全隱患舉報材料，編號14-0204-073，轉交城建消防審驗科處理。
簽收人：張伯通。
「張伯通。」程硯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
陸承舟靠在桌邊看著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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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事故調查組的安全評估審核人。」
「就是他。收了舉報，壓下去，然後火災之後自己坐到調查組裡，寫了個電路老化結案。」
程硯把回執單放進證據袋裡。
「夠了嗎？」
「還不夠。」陸承舟說。「回執單證明他收到過舉報。但要定罪，還需要證明他故意不作為、並且在後續調查中包庇。最好有人證。」
「人證去哪裡找？十年了。」
「找當年的倖存者。」陸承舟說。「火災里被陳星河救出來的人。如果能證明安全門確實被鎖，而且有人親眼看見鐵鏈，那就是鐵證。」
程硯點頭。
「被救出來的有三個人。兩個孩子，一個成年女性。」
「找到了嗎？」
「兩個孩子當年太小，記不清楚。成年女性叫羅佳佳，當時二十三歲，商場五樓服裝店店員。火災後被診斷為創傷後應激障礙，嚴重失語症。」
「失語症？」
「不說話。」程硯說。「從火災之後就不說話了。十年了，一個字都沒說過。」
陸承舟沉默了一會兒。
「人在哪裡？」
「在省城。她父母陪著她住。我找到地址了。」
「去一趟。」
下午三點。
省城東郊一個老小區。
程硯、陸承舟、許知遙帶著小滿上了樓。
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花白，臉上寫滿疲憊。
「你們是？」
「阿姨您好，我是消防救援支隊的程硯。」程硯出示了證件。「我們想見一下羅佳佳。」
女人的臉色變了。
「你們來幹什麼？佳佳不能見人的。她一見穿制服的就發作。」
「阿姨，我們不穿制服。」程硯說。他今天特意穿的便裝。「我們只是來看看她。有些事情想問問。」
「問什麼？她不說話的。十年了。你們問不出東西。」
「讓我們試試。」陸承舟說。
女人猶豫了很久。
「你們別嚇到她。」
「不會。」
她把人讓進來了。
客廳里很乾淨。陽台上種著花。
一個女人坐在陽台的藤椅上。三十三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瘦，蒼白，眼睛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佳佳。」她媽媽叫她。「有人來看你。」
羅佳佳轉過頭。
看到程硯的時候，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沒事沒事，不是來查案的。」她媽媽趕緊說。「就是來看看你。」
羅佳佳的眼睛從程硯身上移開。
然後看到了小滿。
小滿從許知遙身後探出頭來。
三歲半的小糰子，扎著兩個小辮子，抱著一枚舊國徽。
羅佳佳的眼神動了一下。
小滿看著她。
然後小滿鬆開許知遙的手，自己走到羅佳佳面前。
走到她腳邊站定。
仰頭看她。
羅佳佳低頭看這個小孩。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小滿開口了。
「姐姐。」
羅佳佳沒反應。
「姐姐，你還記得那天抱你出來的叔叔嗎？」
羅佳佳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媽媽在旁邊緊張地看著。
「穿橘色衣服的叔叔。他把你背出來。放在地上。然後他又回去了。」
羅佳佳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回去救另外兩個小孩。他把兩個小孩推出來之後，天花板塌了。」
羅佳佳的眼睛開始發紅。
「姐姐，叔叔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小滿把手放在羅佳佳的膝蓋上。
「叔叔說，你活著就好。」
羅佳佳的眼淚掉下來了。
無聲的。一顆一顆。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從她喉嚨里擠出來。像是生鏽的齒輪被強行轉動。
「他……」
她媽媽捂住了嘴。
「他回去了三次。」羅佳佳說。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是每個人都聽清了。
她媽媽蹲下來，抓住女兒的手。「佳佳你說話了。佳佳你說話了！」
羅佳佳的眼淚止不住了。但她繼續說。
「第一次，他把我背出來。我腿斷了，走不了。他把我放在樓梯口。跟我說別動。」
程硯蹲下來。
「第二次，他回去了。煙很大。我看見他衝進去。然後他抱著一個小孩出來。放在我旁邊。又進去了。」
「第三次。」羅佳佳的聲音在抖。「第三次他進去的時候，我聽見他在砍什麼東西。很響。金屬的聲音。我後來被別的消防員抬走了。我一直回頭看。但是他沒出來。」
「你聽見他砍東西？」程硯問。
「安全門。」羅佳佳說。「我知道是安全門。因為我每天上班都路過那個門。那個門被鎖了。用鐵鏈。」
程硯的手攥緊了。
「你親眼見過鐵鏈？」
「見過。每天見。」羅佳佳說。「我跟商場管理處說過。他們說那是消防通道，不讓顧客走，鎖了正常。」
「你說了？跟誰說的？」
「我們店長。店長說管不了。」
陸承舟在旁邊拿出手機。按了錄音。
「羅佳佳女士，你願意把剛才說的話以正式證詞的形式提供給我們嗎？」
羅佳佳看著小滿。
小滿對她笑了一下。
「姐姐，叔叔說你很勇敢。」
羅佳佳擦了擦眼淚。
「我願意。」
她媽媽在旁邊哭得站不住。不是傷心。是十年了。女兒終於說話了。
「佳佳。」她媽媽抱著她。「你說話了。媽媽等你這句話等了十年。」
羅佳佳抱住媽媽。
「媽，對不起。」
「不怪你。不怪你。」
小滿退後一步。靠在許知遙腿邊。許知遙把她抱起來。
程硯站起來。對陸承舟說：「鐵鏈。她親眼見過。每天都見。」
「加上陳星河的舉報記錄、現場斧痕、回執單。」陸承舟說。「證據鏈已經形成了。」
程硯點頭。
「該收網了。」
羅佳佳的母親過來，握住小滿的手。
「謝謝你。謝謝你這個小天使。我女兒十年沒開口了。」
小滿搖頭。
「小滿沒做什麼。是姐姐自己想說了。叔叔只是讓她知道，不是她的錯。」
羅佳佳從藤椅上站起來了。
十年裡她一直縮在那把椅子上。
現在她站起來。
看著程硯。
「他叫什麼名字？」她問。「那天救我的人。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麼。」
「陳星河。」程硯說。「零七號。」
羅佳佳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陳星河。」
然後她點了點頭。
「我會去做證。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