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了九個小時。
從市區出發,走高速五個半小時,下了高速還有三個多小時山路。
小滿前半程很精神。坐在安全座椅上,抱著國徽看窗外。看見牛就喊牛,看見山就喊山。賀雲深坐副駕駛,被她叫得頭疼,但也不忍心讓她閉嘴。
「賀叔叔。」
「嗯。」
「那個山好高。」
「嗯。」
「比福利院的樓還高。」
「嗯。」
「賀叔叔你怎麼一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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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
「想怎麼找到那個井。」
「小滿知道啊。」
賀雲深回頭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井在哪?」
「到了就知道了。叔叔在叫小滿。」
賀雲深轉回去,看了看陸承舟。
陸承舟握著方向盤沒說話。眼睛盯著前面發黑的天色。
下午兩點開始下雨。
先是小雨。雨刮器慢檔就行。
到了四點,雨變大了。擋風玻璃上全是水簾。陸承舟把速度降到了四十。
小滿在后座安靜了下來。她把頭靠在安全座椅的側邊,眼睛半閉著。
「小滿困了。」許知遙坐在她旁邊,摸了摸她的額頭。「有點熱。」
「發燒?」陸承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許知遙翻包拿出溫度計。
「三十七度八。低燒。」
「吃藥了嗎?」
「帶了退燒貼。先貼上。」
許知遙把退燒貼貼在小滿額頭上。小滿皺了皺鼻子,沒醒。
雨越下越大。
到了山路段,路面開始積水。有些彎道能看到泥漿從山上淌下來。
「前面的路還能走嗎?」賀雲深問。
「導航說能。但這雨要再下兩個小時,不好說。」
「附近有沒有能停的地方?」
「六公里外有個鎮。先到那落腳。」
車剛開出去兩公里,前面停了三輛車。
有人在路邊打雙閃。
陸承舟減速停下來,搖下車窗。
「怎麼了?」
前面一個穿雨衣的人跑過來。「前面塌方了!整條路堵死了!得繞。」
「繞哪條路?」
「得退回去走老106。但是老106那條路更窄,這種雨天不建議走。」
賀雲深罵了一聲。
陸承舟看了一眼後視鏡。小滿還在睡。退燒貼有點歪了。
「退回去。」他說。
「走106?」
「沒別的路。」
車調了頭。雨越來越猛。打在車頂上像倒豆子。
小滿在睡夢中動了一下。
「叔叔……」她嘟囔了一聲。
許知遙湊近聽。「小滿?」
「叔叔說快一點……」小滿聲音含糊,像在說夢話,「水到腰了……」
許知遙抬頭看陸承舟。
陸承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加速。」他說。
106國道果然窄。兩車道勉強錯車。路面坑坑窪窪,積水深的地方到了輪胎一半。
晚上八點多,終於到了臨江鎮。
鎮上黑漆漆的。因為暴雨停了電。只有幾家店面用發電機撐著燈。
陸承舟把車停在鎮政府門口。賀雲深去敲門協調住處。
小滿醒了。
「到了嗎?」她揉著眼睛,聲音啞啞的。
「到了。先休息。」
「不行。」小滿掙扎著要從安全座椅里出來。「叔叔說快了。水好大。」
「小滿。」陸承舟轉過身看著她。語氣比平時重了很多。「現在外面暴雨,路垮了一半。你發著燒。哪裡都不許去。」
小滿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聽陸承舟用這種聲音說話過。
「可是……」
「沒有可是。」陸承舟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你是個三歲半的孩子。外面的泥路大人走都要摔跤。你現在給我老老實實休息。明天雨小了再說。」
小滿的嘴癟了。
她沒哭。但是眼圈紅了。
她低下頭,兩隻小手攥著國徽。
「小滿知道了。」聲音很小。
陸承舟轉回去。他的手在方向盤上攥得發白。
許知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滿。
小滿安靜了大概十秒。
然後她抬起頭來。
「陸叔叔。」
「嗯。」
「那叔叔會不會又等十五年?」
陸承舟沒動。
「青鷹叔叔等了十五年。」小滿的聲音帶著哭腔,「十五年好久好久。小滿都沒活到十五年。」
「如果今天不去,明天水把叔叔沖走了,是不是再也找不到了?」
「是不是又要等好久好久,才有人來找他?」
陸承舟閉上了眼睛。
車裡只有雨聲。噼里啪啦的,像整個天都在往下倒。
「小滿不是不聽話。」小滿吸了吸鼻子,「小滿就是害怕。小滿怕叔叔等不到。」
過了好久。
陸承舟睜開眼。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硬了。
「明天早上五點。雨只要小一點。我們就出發。」
「真的?」
「真的。但是今晚你給我好好睡覺。燒退了才能去。」
「好。」小滿點頭。使勁點頭。然後她又說了一句。
「陸叔叔。」
「嗯。」
「你別生氣了。」
「我沒生氣。」
「你生氣了。你的光在抖。」
陸承舟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到后座,把小滿腦袋上歪掉的退燒貼扶正了。
「睡覺。」
「嗯。」
小滿把國徽抱緊了,縮在安全座椅里閉上了眼。
許知遙給她蓋了一條薄毯子。
很快,小滿的呼吸變勻了。
雨沒停。
陸承舟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前面的黑夜和水簾。
賀雲深回來了,敲了兩下車窗。
「鎮政府安排了一間值班室。條件不好,湊合一晚。」
「行。」
「小滿呢?」
「睡了。低燒。」
賀雲深看了她一眼。
「這么小的孩子。」他輕聲說。
「嗯。」
「老陸,我們是不是不該帶她來。」
陸承舟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話。
「她不來,找不到人。」
「我知道。」賀雲深說,「但她才三歲半。」
「我知道。」
雨聲填滿了所有沉默。
兩個大男人站在車門兩邊,看著后座那個縮成一小團的身影。
三歲半。
抱著國徽。
替死去的人趕路。
替活著的人找答案。
替所有人扛著不該她扛的東西。
「明早五點。」陸承舟說,「你訂好鬧鐘。」
「好。」
「帶上繩子和鏟子。」
「我知道。」
賀雲深轉身走了幾步,又回來。
「老陸。」
「嗯。」
「我他媽的一定要把趙向南找回來。」
陸承舟看著他。雨水順著賀雲深的額頭往下淌。
「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