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懷序往家裡撈了個人。
消息傳出去的當天，附近有事的沒事的鄰居都來了，遠遠看著懷序那小鐵皮棚子嘀咕，小孩本來住的地方就夠逼仄了，再躺個人，那還能有地方睡覺嗎？
懷序自己倒是沒什麼意見，吭哧吭哧把倒霉蛋的衣服鋪得平平的，再讓人躺上去。布料上還有乾涸的血跡，但荒星人不講究這個，有的睡有的穿就不錯了。
按陳清語的話來說，這人的情況暫時穩定下來，剩下的就聽天由命，他想活沒準能活下來。懷序聽完乖乖點點頭，隨後提出把人帶回自己家。
「是我帶回來的人呀，不能麻煩你們。」懷序義正詞嚴，「而且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只有我每天沒什麼事干，他也不占地方，沒事的啦。」
陳清語看著懷序長大的，知道這小孩在認定的事上有多執拗，左右說不過他，只得隨他去。
懷序並非純然無害的小白兔，他給人帶回去，大概率還存了些別的心思。
……
懷序幾天都沒去松先生那兒上課，一直深居簡出的松先生終於捨得出門，親自拜訪了懷序的小破屋子，敲了三次門，然後對上懷序心虛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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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撿了個人。」
松先生身量高，進連懷序都得矮身才能進的屋門自然也得委屈地矮下身子。
多了一個人的小屋更顯擁擠，懷序乖乖縮在角落，給老師留出一塊落腳地。
但懷序能挪，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傷員可挪不了。松先生勉強忍下鼻尖隱約的血腥味，先將目光落在懷序身上，「救人是勝造七級浮屠的好事，但你也要量力而行，更不可因此忽略自身。」
「嗯嗯。」懷序很會翻譯老師的話，老師講得文縐縐的，其實總結下來就是讓他愛人先愛己。荒星的人最會愛自己，凡事先以自己利益為先，像小街區這些會關照自己的叔叔阿姨，以及老師這樣會教導自己的人才是少見。
「也不能荒廢學業。」松先生繼續淡聲開口，這才是他這次來的目的。
他看出來懷序是借著這個由頭逃學了。
小孩學星際通用文字相當吃力，儘管他的智商明顯沒有問題，甚至在某些方面的能力極為突出，但懷序就是學不懂這些剛啟蒙的小孩都能很快上手的知識。
松先生一直在嘗試調整教學計劃。
學不會、學不懂就容易潛意識裡抗拒，甚至於厭學，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松先生沒指望懷序能學得多優越傑出，這麼多日子磨下來，只是存了跟其他人一樣的心思。
如果有一天懷序能走出去……至少不能當個小文盲。
至少基礎的文字和算術得會吧？
松先生頭疼地看著明顯心虛、視線亂瞟的懷序，指腹捻了兩下，決定先轉移一下注意力。視線這便瞟到一邊昏迷的傷者身上。
——瞳孔微縮。
「你是從哪撿回來的？」松先生輕輕問。
懷序「啊？」了一聲，下意識比劃了一下，「就往太陽那邊走……」說到一半又後知後覺意識到松先生應該聽不懂他的比劃，懷序垂了頭，開始絞盡腦汁地想方位。
松先生卻沒追根問底，只是去撥了撥倒霉蛋身上的繃帶，似乎是在看那已經在時空亂流和陳姨的處理下變得破破爛爛的衣服。
倒霉蛋的腦袋朝著架子，掩在陰影下，只隱約露出小半個下巴和亂糟糟的金髮。
懷序蹲在一旁，看松先生戳戳這裡又翻翻那裡，最後微微垂首，似乎是想看人的臉。
想起松先生這幾年才來到荒星，懷序忽然福至心靈，小心問：「老師，你是不是認識他呀？」
松先生沒說話，靜默了半晌，往倒霉蛋的反方向退了兩步，也跟懷序一樣沒什麼形象地半蹲下身，他沒再在意倒霉蛋，只是摸了摸懷序的腦袋。
「頭髮有點長了。」松先生輕聲評價，「找個時間去剪一下？」
懷序歪了歪頭，也跟著摸了摸自己的長髮，搖搖頭，「讓它長吧，剪了還要再長，而且我剪的不好看。」
松先生幾不可聞地輕笑一聲，語氣中捎上些許笑意，「那也要好好打理，洗乾淨。」
在懷序面前的松先生永遠是一副嚴肅正經的模樣，這樣平易近人的時候極其少見。懷序一時間有點恍惚，心頭潤起春水似的，高興地「嗯！」了一聲。
荒星水資源不足，也沒什麼洗髮洗澡的東西。街區的人待懷序好，雖說嘴上沒說過，但這些東西都緊著懷序用。廢品回收站挖了口井，那是這一整片區域唯一能打出水的井，懷序每次都拎個大桶去老闆那兒打，再拎回自己家裡洗漱。
懷序自認為自己是個很愛乾淨的小孩。
身上髒兮兮的是荒星人的常態，但懷序的頭髮一向打理得很漂亮。
但這些天顛簸又忙碌，略一想下來，好像真的有幾天沒拾掇過自己了。
懷序懷疑著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輕唉一聲，「我等會就去洗頭髮……老師你要洗嗎？老闆那兒的井一直有水呢，他平時都不給別人用的。」
松先生欲言又止，一時走神，鬼使神差地應了一聲。
「懷序，你有想過……」青年聲音極輕地開口，話到一半又淺淺咽回喉嚨。
正在收拾東西的懷序輕快應聲，「老師怎麼啦？」
「沒什麼。」松先生搖了搖頭，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你有想過，水資源短缺的荒星，為什麼廢品回收站的井能一直打出水麼？
荒星離星際太遙遠，這裡的人不是逃犯、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就是被帝國和聯盟流放的罪人。
像懷序這樣的存在少之又少，天真、單純，對外面的世界一竅不通。
他甚至不知道外面的勢力構成，也不知道那些個在人們眼中早已是常識的東西。
與此同時，撫養他長大的流放者們也不約而同地向他有意無意地隱瞞了外界的一切。
松先生並不知道他們這樣做的意圖，但懷序的身份乾淨，不像他們這些被全星際通緝流放的罪人，他是能出去、也能正常地融入星際生活的。
總有一天，懷序會知道他應該知道的一切。
而前提是……
他得先學會星際通用文字。